周西早上張宇沒來。伍星進教室的時候右邊座位空空蕩蕩，桌面上整齊地擺著昨天的作業本，翻開的那頁還停在他昨晚幫她改的那道錯題旁邊。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的溫度，涼的，說明她早上沒到過。
第一節課下課他去找前排女生，剛開口對方就說：“張宇發燒了，38度5，她媽早上打電話跟老魏請的假。”
伍星把嘴閉上了，轉身回座位坐下。
這一天比之前她拔牙請假那天更難熬。拔牙是疼，他知道疼會過去。發燒是整個人被抽空了，他在樓道里見過她凍紅的指尖和皴裂的虎口，天天下雪她騎腳踏車上下學，風能把人臉吹掉一層皮。他坐在座位上，右手邊空蕩蕩的，暖水袋今天早上他灌好了帶來的，現在還擱在她桌面上，絨布套裡還是熱乎的。
第西節課下課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把今天的課堂筆記重新抄了一份——字比平時工整了兩倍，每個要點都標了序號，錯題也全部整理了步驟——然後去找了老魏。
“老師，張宇請假了，我把今天的筆記給她送過去行嗎？放學。”
老魏正喝茶，抬頭從眼鏡上方看他：“你知道她家住哪？”
“……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伍星沒答。老魏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三秒，揮了揮手：“去吧。明天把她的作業收齊了帶回來。”
伍星轉身就跑。放學鈴響的時候他第一個衝出教室，書包裡裝著今天的各科筆記和張宇的作業本，懷裡揣著那個己經半涼了的暖水袋，路上繞去小賣部買了一包姜棗茶料包。
張宇家在城南一片老式居民樓裡，六層無電梯，外牆貼著掉了色的白瓷磚。伍星爬上三樓的時候有點喘，站在門口那扇鐵門前猶豫了十秒鐘。他把校服拉鍊拉正，圍巾重新繞了一遍，深藍色手套戴好，才伸手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短髮，圍裙上沾著麵粉，跟張宇有七分像的眼睛裡帶著笑意。“你是伍星？小宇的同學？”
“阿姨好，我是來送今天作業的。”
張母側身讓開門：“進來吧，她還在床上躺著呢。”
房子不大，客廳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木頭沙發和一臺老式電視機，飯桌上攤著擀了一半的麵皮。張母引著他往臥室走，推開半掩的門：“小宇，你同學來了。”
臥室裡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昏暗，張宇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頭髮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臉色比平時白了一號，嘴唇乾得起皮。她看見門口站著的伍星，眨了眨眼，然後迅速伸手把頭髮攏了攏，試圖從被子裡坐起來。
“別起來，”伍星說，“發燒躺著。”
張宇半撐著身子看了他兩秒，又看回門口他身後的方向。伍星順著她的視線扭頭——張母正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倆，笑得意味深長。
“我去給你們倒杯水。”張母轉身走了，步伐輕快得像踩了彈簧。
門掩上了。
伍星站在床邊，把手裡的東西往床頭櫃上放——一沓筆記本，一個保溫杯，還有那個暖水袋。保溫杯蓋子擰開，姜棗茶的熱氣飄出來，他又把蓋擰上了。
“你怎麼來了？”張宇的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
“送作業。”
“我發燒了你送作業？”
伍星拉了把塑膠凳子坐下來，凳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他趕緊抬了一下：“……順路。”
張宇盯著他，燒得發紅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疲憊的笑意：“你家在城北。我家城南。你順哪門子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