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星把圍巾拉上來遮住嘴，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他聲音悶悶的：“你今天沒來，筆記欠了西科。數學講了圓錐曲線的新題型，英語做了兩篇完形，物理……”
張宇看著他一口氣報完西科的課程進度，忽然把臉往被子裡縮了一點。被子外面只露出兩隻眼睛，聲音隔著棉被悶出來：“伍星。”
“嗯？”
“你坐近一點。”
伍星把凳子往前挪了一小段。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米五縮短到一米。張宇從被子裡伸手出來——指尖還是涼的，食指虎口的皴裂顏色更紅了——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筆記。
“翻到數學那科。”
伍星翻了。張宇用手背碰了碰他整理好的步驟，手指沒力氣翻開，只是貼在那個頁面上停了一會兒：“你寫的？”
“……嗯。”
“字比你給我講題的時候好看。”
伍星沒說話。她的手指貼著紙面，指尖離他的手只差一寸多。空氣裡是她生病特有的那種熱烘烘的氣息，混著被子上的洗衣粉味道和他剛剛放下的姜棗茶散開的甜姜味。
“你想不想聽講？”伍星問，“我把圓錐曲線的新題型說一遍給你，你聽著就行，不用記。”
張宇把手縮回被子裡，點了點頭。伍星翻開筆記本開始講。他講題的時候聲音會自動變穩，手指在紙面上划著輔助線，點出關鍵步驟。講到第二道例題的時候張宇的眼睛閉上了，呼吸均勻而淺。她睡著了，被子外面只剩黑長首發散了一片在枕頭上，髮尾掃著他的筆記本邊緣。
伍星停住了。他把聲音壓到最低，把最後一步在草稿紙上寫完，寫好之後放在床頭櫃上她伸手夠得到的位置。然後他坐在塑膠凳子上，看著她的睡臉。嘴唇乾得起了皮，鼻尖上有一點汗，睫毛在臉頰上投著一小片淡影。
他站起來把保溫杯往她枕邊推了推，把暖水袋重新塞進被角貼著她腳的位置。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三秒鐘。然後他伸手，把那片搭在筆記本邊上的髮尾輕輕撥開了，指尖碰到她髮梢的時候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伍星收回手的時候手指尖還留著她頭髮上的溫度，細細的，軟軟的。
他退出房間的時候張母正好端著水杯走過來，看見他掩門的動作，把水杯遞給他了：“她睡了？”
“嗯。”
“你喝吧，跑了一路。”張母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保溫杯，“小宇跟我說過你，說你是她同桌，數學特別好。”
伍星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阿姨，我明天還來送筆記行嗎？”
張母笑了，眼角的紋路跟她女兒笑的時候一模一樣：“行。你別耽誤自己上課就行。”
伍星點點頭，把水杯放下，拎著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張母喊住他：“哎，你等一下。”她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熱乎乎的包子。“拿回去吃。小宇發燒吃不了，你替她吃了。”
伍星接過來的時候塑膠袋隔著手套都是燙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包子皮白胖，褶子捏得整齊，跟她那天給他塞的糖醋排骨是同一個手的溫度。
“謝謝阿姨。”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在三樓拐角停了一步。樓道窗戶外面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起來了，照著對面那棟樓晾在陽臺上的幾件校服。他把塑膠袋換到右手拎著，左手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支深藍色金屬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沒飛。
他從樓道口走出去的時候迎面一陣冷風，他把圍巾拉緊了。奶白色毛線上面七顆星星在路燈底下泛著柔光。
明天還來。他有這個藉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