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星第二天到張宇家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半。他特意挑了放學之後的時間,省得再跟老魏報備一次,也用不著編理由。一路跑到城南,爬上三樓的時候塑膠袋裡的包子還在冒熱氣,中午他媽新蒸的韭菜雞蛋餡,他裝了六個。
開門的還是張母。她今天沒系圍裙,正在客廳織毛衣,看見伍星就笑了:“又來了?小宇今天好多了,下午量體溫37度8,退了不少。她在屋裡看書呢。”
伍星換了鞋走進去。張宇臥室的門開著,她靠在床頭半坐著,頭髮紮了個鬆垮的丸子,臉色的蒼白褪了大半,嘴唇上多了點血色。床頭櫃上擺著他昨天帶來的保溫杯和暖水袋,暖水袋的絨布套被翻了個面,底朝外晾著。
“還是送作業?”張宇看著他走進來,合上了手裡的英語閱讀。
伍星把包子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了一眼她翻開的閱讀頁——昨天那張卷子,他給她帶的那份。“你還在做昨天的?今天的沒給你拿。”
“昨天的還沒做完。昨天聽你講圓錐曲線講到一半就睡著了,後面題全不會。”
伍星拉了那把塑膠凳子坐下。這次他沒坐那麼遠,凳子貼著床邊,膝蓋幾乎能碰到被子的邊沿。他把書包拉開,從裡面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姜棗茶的香氣立刻散開了,比昨天濃,因為今天他放了兩塊姜。
“先把這個喝了,”他說,“包子還熱著,你吃一個。”
張宇伸手接保溫杯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伍星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還是偏涼,但比昨天暖了一點。她握住了杯身,低頭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今天姜放多了。”
“你發燒還沒退透,祛寒。”
“你懂祛寒?”
“百度查的。”
張宇又喝了一口,沒再說話。她把保溫杯抱在掌心裡暖著,另一隻手翻開了數學筆記本——他昨天寫了圓錐曲線新題型的那一本。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他昨天講到一半停筆的位置。
“後面呢?”
伍星接過筆記本放在自己膝蓋上,把凳子又往前挪了半寸。床和凳子之間的縫隙幾乎沒有了,他的膝蓋頂著被子的邊沿,張宇的腳在被子裡縮著,距離他的腿不到一拳。
“從第三步開始,”他翻了一頁,“你聽著就行。”
他開始講。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因為張母在客廳織毛衣,隔著一扇門能聽見毛衣針碰撞的細微聲響。張宇靠著床頭,雙手握著保溫杯,眼睛跟著他的筆尖移動。講到第三步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翻頁的手。
“等一下,”她說,“第二步到第三步之間,你怎麼跳過去的?”
伍星低頭看她按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還是涼的,指甲剪得乾乾淨淨,指腹貼在他食指和中指的骨節上,那個位置是他轉筆最頻繁磨出來的地方。她按得認真,視線鎖在筆記本上,根本沒注意自己按著的是他的手背。
“這裡,”伍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第二步推出的是邊界值,第三步用的是對稱性消去中間項。中間那一步我寫在草稿紙上了,昨天時間不夠沒抄進來。”
張宇鬆開了手,但那隻手收回去的時候小指輕輕擦過了他的手腕內側。那一小片皮膚被她觸碰的瞬間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暖意從手腕沿著小臂的血管往上升。
“你今天有時間補嗎?”
“有。”
伍星從書包裡翻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開始寫,把那一步的推導過程完完整整鋪開來。張宇湊過來看,兩個人的腦袋之間隔著不到一掌的寬度。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跟她身上那股退燒之後微微汗溼的氣息混在一起。她湊得很近的時候,髮尾掃到了他握著筆的手背,一根黑色的細絲貼在他食指的第二節上。
伍星停頓了一瞬,繼續寫。
寫完最後一行他把草稿紙遞過去,張宇接過去的時候忽然打了個小噴嚏,整個人縮了一下,被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伍星伸手把被子給她拉上去了,動作比他自己的大腦反應快了半拍。被子重新蓋住她肩膀的時候他的手停了那裡一秒,指尖隔著棉被按在她肩膀的位置。
張宇偏過頭來看他。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左眉尾那顆小痣在偏側的角度裡格外清晰。她看著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又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