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週一早上回來的時候,伍星正在座位上轉筆。金屬筆桿在指間繞了二十七圈,穩穩當當落回掌心。他抬頭看見她走進教室,馬尾扎得比平時高了一點,發繩換成了深藍色,跟他那支筆的顏色一模一樣。
她坐下的時候把書包往桌鬥裡一塞,轉頭看了他一眼:“二十七圈。”
“什麼?”
“你轉筆轉了二十七圈。我數著。”她把課本從書包裡抽出來,翻開,“我進來之前你就在轉了,從門口到座位這段路你轉了九圈。”
伍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把它扣在桌上了。“你病好了?”
“你看我像沒好?”張宇把臉湊近了一點,讓他看。鼻尖離他的也就十幾公分,皮膚恢復了正常的血色,嘴唇不乾裂了,連虎口那道皴裂的紋路都淡了不少。伍星的視線從她的鼻尖移到左眉尾,那顆小痣今天的顏色比平時深一點,大概是因為她這兩天捂在被子裡沒見陽光。
“……消腫了,”他說,“全都消了。”
張宇退回原位翻書,嘴角那個弧度又起來了。伍星低頭假裝抄筆記,但整節課他都在走神。她回來了。桌面上有她的書包攤開、她的筆擱在筆槽裡、她的胳膊肘靠在三八線的邊緣——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伍星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但她的右手擱在桌面上的時候,左手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那個暖水袋的絨布套,而他的目光總是追著她那隻手移動。
課間的時候前排女生回頭問張宇:“發燒好了?你同桌天天給你送作業,班上都傳遍了。”
伍星的耳朵一下紅了。張宇頭也沒抬:“他送作業是因為我請假,不然誰替他跑腿。”
前排女生“嘁”了一聲:“你倆同桌同桌的叫得比誰都親。”
張宇終於抬頭了,看了伍星一眼,又轉頭看前排女生:“廢話,他是我同桌。不叫他叫誰?”
前排女生翻了個白眼轉回去了。伍星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圈,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但張宇那一眼看過來的時候他差點把筆轉飛了——二十九圈的時候指關節一滑,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地落在他自己懷裡。他低頭把筆攥住的時候張宇的聲音從右邊輕飄飄地落下來。
“二十九。破了。”
下午最後一節是老魏的課。下課鈴響的時候老魏站在講臺上喊了張宇一聲:“張宇你過來一下,家長請假條補交。”
張宇起身去了講臺。伍星坐在座位上收拾書包,餘光看見她站在講臺邊跟老魏說話,老魏一邊看假條一邊往他這邊瞟了一眼,嘴角帶著一個“我知道了”的微妙表情。伍星把頭低得更深了。
張宇回來的時候把一本練習冊往他桌上一拍:“老魏讓我把這個帶給你。他辦公室桌上落的,說讓你做完明天給他。”
伍星拿起那本練習冊翻了一下,老魏在扉頁夾了一張便籤:“圓錐曲線,後面十道大題,用你那個拉格朗日的方法做一遍。做得好我考慮你不寫語文作業。”他默默把練習冊塞進書包。
“走不走?”張宇己經背上書包站在座位旁邊了。
“走。”
兩個人出了教學樓,外面天色暗得早,十二月的黃昏又冷又沉,路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地走。伍星把圍巾繞了兩圈,手套戴好,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宇。她今天沒戴那頂毛球帽子,也沒騎車,推著那輛藍色腳踏車跟他們一起走。
“你今天不騎?”
“鏈條斷了,推去修。”
“修車鋪在哪?”
“南街拐角,跟你家一個方向。”
伍星沒說話,但腳步自動放慢了,跟她推車的速度保持一致。兩個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腳踏車輪子軋過冰面發出咯吱的細響。路邊的梧桐樹己經完全禿了,光禿禿的枝丫頂著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排排豎起來的筆畫。
南街拐角的修車鋪到了。張宇把腳踏車推進去跟師傅說了兩句,出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才能取。你走哪邊?”
“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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