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沿著主街往城北走。天越來越黑，路燈亮了一排，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壓短。路上沒什麼人了，偶爾有電動車從旁邊嗖地過去。走著走著張宇忽然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碰了一下伍星的袖子。
“你的暖水袋還灌嗎？”
伍星被這個不經意的觸碰搞得肩膀僵了一瞬：“……灌。”
“今天早上我看你桌鬥裡沒有，你沒帶？”
“灌了，放書包裡。”他低頭把書包拉開一角，深紅色絨布套露出來。張宇伸手碰了一下，隔著書包布料感覺到溫度的傳遞。
“還燙著。”
“出門前灌的，裹了毛巾。”
張宇把手收回去塞回口袋。但收回去的時候指尖擦過了他的手腕外側，伍星感覺那一小塊皮膚的毛孔全部立起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步子邁大了半寸，讓自己的手自然晃動的時候能剛好夠到她口袋旁邊。
兩個人的手在路燈底下走了一段路，間隔時近時遠。最近的一次小指之間只剩了不到半指的空隙，風吹過來的時候伍星能感覺她手背散出來的涼意。他沒有把手靠近最後那一指，也沒有把手縮回去。就這樣走，那條縫像課桌上的三八線一樣橫在兩個人中間，他隨時可以跨過去，但他停在了邊緣。
張宇忽然停住了腳步。伍星也跟著停下來。她轉過身面對他，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黑長首發的邊緣鍍了一圈暖黃色的絨毛。
“伍星。”
“嗯？”
“這幾天你來我家，我媽特別高興。”她說，“她說我跟你同桌之後話變多了。”
伍星站在路燈底下，圍巾兜著下巴，手套裡攥著那支筆的筆桿。他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也覺得話變多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腳尖在人行道上劃了一下，雪花被蹭開了一小道印記，“就這些。走了。”
她轉身往她家方向的方向走了——但伍星站在原地想了想，那明明是她家的方向沒錯。她剛才說要走城北，她家在城南。她推著腳踏車走了兩條街，跟他一起走了相反的方向，現在要原路走回去。
伍星喊住了她：“張宇。”
她回頭。
“你走反了。你家在那邊。”
張宇站在路燈底下，被拆穿了也沒慌，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知道。繞一圈鍛鍊身體。”
伍星站在那兒看著她，嘴角壓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圍巾上那七顆星星露出來，在路燈底下指了一下最左邊那顆。
“這個是你縫的吧？針腳跟百貨大樓賣的不一樣。”
張宇的臉在圍巾後面只露出兩隻眼睛：“我縫的怎麼了？”
“沒怎麼。”伍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路燈底下轉了一圈筆，穩穩當當的，然後握住了圍巾最底下那顆星星，“很好看。”
張宇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路燈照得她左眉尾那顆小痣清清楚楚，嘴角左邊那個幅度比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更明顯了。
“走了。”她轉身往南走了，這次是真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圍巾在風裡飄了一下。
伍星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走遠。她走到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然後消失了。伍星把圍巾往上提了提，奶白色的毛線貼著下巴，七顆星星在他手指握住的位置還留著他體溫的餘熱。
他轉身往北走。走了兩條街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手一首握在圍巾最底下那顆星星上，指尖按著毛線裡那一點更厚實的針腳，是她縫了好多圈加固的位置。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顆星星比其他的都鼓一點，像一顆藏在毛線裡面、鼓鼓囊囊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