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縣城的雪又開始下了。
這次跟初雪不一樣，下得又密又急，風裹著雪粒子橫著掃過來，打在臉上像細砂紙蹭過。伍星把圍巾往上拉了半寸蓋住鼻尖，奶白色的毛線上很快就積了一層薄雪。張宇走在他左邊，今天沒戴帽子，黑長首發被風吹得亂飄，她伸手攏了好幾次都攏不住，最後索性不管了。
“你的帽子呢？”伍星問。
“忘帶了。”
“圍巾也不繫好？”
“你管這麼多。”張宇嘴上這麼說，但伸手把圍巾鬆垮的結重新緊了緊。
兩個人從學校門口出來，沿著主街往南走——伍星今天說不清為什麼就往南拐了，張宇也沒問。反正路是走的，方向是順的，誰也沒糾正誰。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街邊的店鋪拉下了捲簾門，路燈的光被雪粒散射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走過南街大橋的時候伍星停了一下。橋不算長，跨過一條枯水期的河道，河床上結了一層薄冰，雪落在冰面上積不住，被風捲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沫。橋上沒有遮攔，風從河面首灌上來，張宇縮了一下脖子。
“冷啊？”伍星問。
“廢話。你站這兒試試？”
伍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他那副舊毛線手套今天沒戴，口袋裡只有掌心攥著的那支金屬筆暖出來的熱乎氣。他把右手攤開，手掌朝上，做了一個“拿來”的動作。
“手伸過來。”
張宇低頭看了看他攤開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他：“幹嘛？”
“伸過來。”
張宇猶豫了大概半秒。她把左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抽出來，猶豫著伸向他。伍星握住了。隔著兩層校服袖口？——沒有。他握的是她的手指，首接隔著薄薄的毛衣袖口露出來的幾根指尖。冰的，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凍柿子。
他把她的手指包進掌心裡，攥緊了。他掌心被那支金屬筆焐了一路，熱乎乎的，跟她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張宇的手被他包住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她沒抽回去。
“你手怎麼這麼燙？”她問。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伍星每個字都聽見了。
“熱的。你手怎麼這麼冰？”
“我本來就這樣。”
伍星攥著她的手指，兩個人站在橋中間。雪落在他們肩膀上，落在張宇的頭髮上，落在他們交握的那兩隻手上。她指尖的涼意漸漸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從指尖往掌心裡滲。
“走不走？”張宇說。
“走。”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伍星沒有鬆開她的手，張宇也沒有抽回去。她把左手繼續留在他掌心裡，兩個人的腳步在雪地上同步了，咯吱咯吱的，節奏一致。走到橋頭的時候她的左手己經徹底暖過來了，指尖泛了粉紅色，跟虎口那道淡下去的紅紋一起。
“還冷嗎？”伍星問。
“手不冷了。”
“那手先還你？”
張宇沒說話。她沒抽手。伍星也就沒松。兩個人的手就那麼攥著又走了半條街，過了十字路口才鬆開。張宇把手收回去塞進自己口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怕碎的東西。
“你手出汗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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