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但雪下得太大改室內自習。伍星趴在桌上解老魏給的那十道圓錐曲線，寫到第七道的時候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餘光掃過去，張宇正在低頭理書包，把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又放回去，動作帶著一股不安的碎。
“找什麼？”他把筆放下。
“筆。”張宇把筆袋翻了個底朝天，“我的藍筆不見了，那支新買的。”
伍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深藍色金屬筆。筆桿在他指間，一切正常。他想了想，從筆袋裡抽出另一支備用的黑色簽字筆遞過去：“先用這個。”
“不用。”張宇繼續翻，翻完筆袋翻桌鬥，翻完桌鬥翻校服口袋。“明明早上還在的……”
伍星站起來往她座位後面看了一眼，又蹲下來往她凳子底下掃了一圈。沒有。他轉身往講臺方向走了兩步，趴到地上朝黑板底下看了一眼，還是沒有。回到座位的時候他正準備開口說“算了再買一支”，視線忽然落在了自己握著的那支筆上——筆帽上那行LAMY刻字的銀色筆夾今天格外顯眼，因為他忽然注意到，張宇平時轉筆的時候有個習慣，轉完了一定要把筆帽拔下來重新蓋一次。但今天她沒用這支筆，她用的是另一支黑色圓珠筆。
他把筆放在桌上，從筆袋裡掏出另一支同樣的金屬筆——他以前沒有的、昨天才買的一支——擱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遞過去。
“你用這個轉。”
張宇低頭看見那支新的金屬筆，愣住了。跟舊的那支同款同色，甚至連筆夾的弧度都一樣。她接過去轉了一圈，金屬桿在指間劃過一道弧線，穩穩當當落回掌心。
“你什麼時候買的？”
“前天，路過文具店。”
張宇沒說話。她把那支新筆握了一會兒，然後拔下筆帽看了看，又插回去。她看完之後伸手拉過伍星的右手——動作快得他來不及躲——把他的筆從他指間抽出來，拔下筆帽。
兩個筆帽，並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樣。
“你買了這支，”張宇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為什麼？”
伍星把視線移開了，落在窗玻璃的雪上。“我那支快沒墨了。”
“沒墨了換筆芯就行。你買支新的是怕我的筆丟了？”
伍星沒答。他把那支新的從她手心裡抽回來，收進筆袋拉好拉鍊。“放學去修車鋪拿你腳踏車，我陪你。”
張宇看著他拉好筆袋的拉鍊，看著他把筆袋塞進桌鬥，看著他把頭轉向窗外假裝在看雪。她沒再追問。但她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慢慢伸過去，把那支舊筆的筆帽拔下來，悄悄攥進了掌心裡。
放學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路面凍了一層薄冰。伍星跟張宇一起往南街修車鋪走，兩個人一前一後，腳印落在冰面上輕而小心。走到大橋的時候伍星忽然覺得不對勁——他轉了一下自己手裡的筆，發現筆帽沒了。光禿禿的筆桿露著金屬芯的螺紋介面，在冷風裡涼颼颼地硌著指腹。
他回頭看了一眼張宇。她走在他後面兩步遠的位置，右手插在口袋裡，嘴角那個左邊高的幅度若隱若現。
“我的筆帽呢？”
“什麼筆帽？”
“我筆上的。”
張宇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掌心裡躺著那個銀色的筆帽。LAMY的刻字在路燈下面反著微光。“這個？”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
“下午。你轉筆的時候掉下來的。”
伍星伸手去拿，張宇把手縮回去了。她把筆帽攥進拳頭裡收進自己口袋，動作不快不慢，像在收一件本來就屬於她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