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後一週，伍星每天下午兩點準時到張宇家報到。
說是報到，其實也沒有明確的事要做。張宇的臥室兼書房裡有一張靠窗的寫字檯，桌子夠大，兩個人各佔一邊，一人一本練習冊，中間攤著一盒筆。張宇做題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伍星就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背上，繼續寫他的物理競賽題集。張父張母己經習慣了每天下午兩點門鈴響，張母甚至會提前煮好一壺紅棗茶放在客廳茶几上。
初七那天下午，伍星照例到了。張宇正坐在寫字檯前，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中間的英語閱讀，筆擱在紙面上，人卻歪著頭在看窗外。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透過冰花能看見外面灰白的天和光禿禿的枝丫。
“你看什麼呢？”伍星把書包放在椅子旁邊。
“看明天開學。”張宇沒回頭，“寒假最後一天了。”
伍星在她旁邊坐下來，把自己的物理題集翻開。他今天帶著那支舊筆，筆桿被他握了一個冬天，金屬表面被磨出了細密的劃痕，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舊光。他低頭做了兩道題，抬頭的時候發現張宇還在看窗外，胳膊肘撐著桌面，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
“明天就開學了，”她說，“就不能每天來我家了。”
“開學了每天在學校也能見。”
“學校是學校，不一樣。”
伍星想了想，把筆放下。“哪裡不一樣？”
張宇轉過來面朝他。她今天穿著那件奶白色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了鬆鬆的側辮，兩枚筆帽從領口邊緣露出來一小截金屬邊。她看著他，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了。
“學校有人。這兒沒人。”
伍星坐在她對面，寫字檯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上左眉尾那顆小痣清清楚楚，暗的那半上只有睫毛的輪廓。
“那以後每天下午我還是過來。”他說，“放學了來。”
“你放學了不是要回家吃飯？”
“吃完飯來。”
張宇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攤開的物理題集合上了。“今天不做了。寒假最後一天，不做作業。”
她把題集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書桌對面那個老舊的櫃子前面蹲下，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本相簿。封皮是深紅色的絨布面，邊角有些磨損了。“給你看個東西。”
她抱著相簿回到寫字檯邊，把相簿攤開在兩個人中間。第一頁是一張全家福，背景是縣城的公園，張父張母站在後面，張宇站在前面，比現在小很多，扎著兩個羊角辮，臉頰圓鼓鼓的，一口乳牙笑得缺了一顆。
“你小時候長這樣？”伍星低頭湊近了看。
“怎麼了？”
“比你現在可愛。”
張宇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把相簿翻到下一頁。後面是更小的照片——滿月照、百日照、上幼兒園的第一天、小學畢業照。她每一張都指著給他講：“這張我摔了一跤哭了一中午。這張是我媽帶我去公園划船，結果船劃到湖中間沒電了，我爸游過去推回來的。”
伍星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到小學畢業照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站在第二排中間位置，頭髮比現在短，校服穿得不太整齊，但嘴角己經是他熟悉的那個左邊高的幅度了。
“你小學就這麼笑了？”
“我從小就這個笑。”
“好看。”伍星說。
張宇翻相簿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接話，把相簿翻到下一頁。但翻頁的時候她的左手停在紙面上，指尖在照片邊緣來回摩挲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那個詞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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