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是晴天。
伍星起了個大早，比鬧鐘提前了二十分鐘。他洗漱換好校服，把圍巾繞了兩圈半，兩支筆在筆袋裡並排放好，兩個鐵盒子並排擺在枕頭邊——舊的合不攏了，新的才填了薄薄一層。他想了想，把新鐵盒子裡最後一張紙條抽出來放進口袋，然後背上書包出了門。
到教室的時候裡面還空著大半。他走到座位旁邊先看了一眼桌面——那條三八線還在，被一個寒假的灰塵蓋了一層，但刻痕依然清晰。他把書包放好，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用袖子把三八線輕輕擦了一遍。線重新露出木頭的本色，歪歪扭扭的一條，像剛剛才被重新畫上去的。
早讀鈴響之前教室裡陸續坐滿了。有人在補寒假作業，有人交換新年的零食，有人討論壓歲錢花了多少。伍星把課本攤開，視線停在門口的方向。
七點五十五，張宇走進來了。
她今天穿了校服，但校服裡面那件高領毛衣換了件新的淺粉色，襯得臉色比冬天紅潤了一些。黑長首發紮成了高馬尾，發繩是深藍色的，跟他那支舊筆的顏色一模一樣。她走到座位旁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桌面那條被擦乾淨的三八線，然後把書包放下，坐下來。
“早。”她說。
“早。”
伍星的視線從她的頭髮落到領口——紅繩和黑繩還在，兩枚筆帽露在外面一小截。但繩子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銀灰色金屬墜子，拇指甲大小，圓形，表面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線。他認出了那個圖案——三八線。
“你脖子上是什麼？”
張宇低頭看了看領口裡的墜子，伸手托起來給他看。銀灰色的金屬片上那道歪線刻得雖然不規整，但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做的或者定做的。
“寒假做的。找南街那個打銀器的師傅雕的。”她鬆開手讓墜子落回領口裡，“三八線墜子。好看嗎？”
伍星盯著那個墜子看了三秒。她把它刻成了一枚掛墜，掛在筆帽旁邊，貼著鎖骨的位置。一道刻出來的歪線，被縮成了指甲蓋大小，藏在她毛衣領口裡面。
“……好看。”
張宇笑了一下，翻開了課本。
早讀課中間老魏進來轉了一圈，走到他們這排的時候停住了。他看著伍星又看著張宇，眼神從兩個人的臉上緩緩滑過，然後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了。伍星感覺到老魏的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時多停了兩秒——奶白色的，七顆星星在日光燈下泛著毛絨絨的光。但他什麼都沒說。
課間的時候前排女生轉過來，一眼就看見了張宇領口的新墜子。“哎你又添新東西了？這個是什麼圖案？怎麼像條線？”
張宇沒抬頭：“三八線。”
“你把三八線做成墜子了？”前排女生的聲音高了八度，“你也太——”
“太什麼？”
前排女生看了看張宇又看了看伍星，把後半句咽回去了：“……太有創意。”然後轉回去了。
張宇把墜子塞進領口裡面藏好。伍星低頭轉筆，舊的那支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轉了十二圈沒掉。他轉完的時候發現張宇的右手也伸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支新筆的筆帽，正在一圈一圈地擰開又擰上。
“你那個筆帽歸位了？”她問。
“歸了，上次你還給之後就再也沒摘過。”
“沒摘過？上課也沒摘過？”
“上課也沒摘。”
張宇把新筆的筆帽擰開，遞過來：“那你幫我擰回去。”
伍星接過來把筆帽旋上，螺紋嚴絲合縫地咔噠一聲歸位。他把筆遞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一個寒假過去了，她的手比冬天暖了不少，指尖不再是冰涼的，帶著毛衣口袋裡焐出來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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