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那天,伍星的電話響了。
他正在上鋪轉筆,兩支筆輪流轉,左手一支右手一支,舊的轉得快新的轉得穩。他媽在樓下喊了一聲“星星電話!”,他差點從上鋪滾下來,爬下梯子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床沿。
“喂?”
“伍星。”電話那頭是張宇的聲音,背景裡有鍋鏟碰撞的響聲,“你明天來我家吃飯。我媽說的。”
伍星握著話筒站在客廳的茶几旁邊,手指繞著電話線:“明天?除夕?”
“除夕怎麼了?”
“除夕不是應該跟家裡人吃——”
“你來我家跟我家裡人吃。我媽包餃子,你上次說韭菜雞蛋的好吃,她今天專門去買了韭菜。你明天中午來。”
伍星站在電話機前面,張宇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帶著她家廚房裡熱水蒸騰的潮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穿的拖鞋,左腳腳跟那裡磨破了一個洞。
“……幾點?”
“十一點。早點來幫忙包餃子。”
“我不會包。”
“你學。掛了啊,我媽喊我擀皮。”
嘟——盲音。伍星把話筒擱回去,站在客廳裡愣了三秒鐘,然後轉身快步上樓,把衣櫃翻了一遍。他翻出一件沒穿過幾次的新毛衣,深藍色的,領口有些緊,又翻出一條幹淨的深色褲子。他站在鏡子前面比了比,覺得不太對勁,又把毛衣脫了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比了比,又脫了換回深藍色的。
最後他穿的是那件穿了一整個冬天的舊毛衣,深藍色的,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但肩膀最寬的位置正好。他把新毛衣疊好放了回去。
第二天十點西十五分,伍星到了張宇家樓下。換了新褲子,穿了舊毛衣,脖子上的平安扣被毛衣遮著只露出半截紅繩。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他媽炸的麻葉,用油紙包了三層。
敲開門的時候張母系著圍裙在廚房門口探頭:“伍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小宇在裡面和麵呢。”
他換了鞋走進去。張宇正站在廚房的案板前面,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白淨的小臂,手掌和手指上沾滿了麵粉。她面前的案板上攤著一團揉到一半的麵糰,她正用一個手腕的力量在反覆推壓,動作比伍星想象中熟練得多。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笑了一下,沒說話,繼續低頭揉麵。
“你媽炸的麻葉,讓我帶過來。”伍星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
張母從廚房探出頭:“哎喲,你還帶東西來?你媽太客氣了。中午在這兒吃餃子,阿姨今天包三種餡——韭菜雞蛋、豬肉白菜、還有羊肉胡蘿蔔。”
“羊肉胡蘿蔔?”張宇抬頭,“媽你什麼時候買的羊肉?”
“你爸昨天去市場買的。你不是說伍星可能沒吃過羊肉餡的嗎,他西北長大的肯定吃過。”
張宇低頭繼續揉麵,耳朵尖紅了一下。伍星站在廚房門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張宇往旁邊挪了半步,把案板讓出一塊空間。“站這兒。我教你擀皮。”
伍星洗了手站到案板前面。張宇揪了一小塊麵糰搓圓壓扁,拿擀麵杖從中間往邊緣推了一圈,麵皮在她手裡轉了一圈就變成一張圓的。她把擀麵杖遞過去:“試試。”
伍星接過來揪了塊麵糰,壓扁,擀麵杖推了兩下——麵皮變成了橢圓形,中間厚邊緣薄,不規則得像個變形的地圖。張宇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一聲:“你這是擀皮還是擀世界地圖?”
“第一次。”
“第一次也不能擀成這樣。”她伸手握住他拿擀麵杖的手,“手放平,從中間往邊上推,轉麵皮的時候不要轉擀麵杖。”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間還沾著麵粉,溫熱的掌心貼著他手背皮膚,麵粉蹭了他一手。她的手指引導著他手腕的動作,推了一下、轉了一下、再推了一下,兩個人貼得很近,他的後背能感覺到她呼吸的頻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