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開始。”張宇轉過來面對他,身後的太陽正在沉入山脊線,光線在她輪廓上描了一圈金橘色的邊,“從第一滴墨水重新算。”
“那我要是寫完了這管,你又送新的?”
“那得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你寫的是什麼。”她側了側頭,左眉尾那顆小痣被夕光染成了暖棕色,“要是寫我名字的話,可以多送幾支。”
伍星站在她對面,手裡握著那支剛換了新墨水的筆。他想到口袋裡那張草稿紙上,他寫完了“日落第二天”之後,底下還有半頁空白的紙面。他有七支筆芯,每一支都能寫幾千字,加起來能寫滿很多張紙。他覺得那些紙面上會出現同一個名字,很多次。
“你看好,”他說,“我這管墨水——”
他停住了。因為他在想一個合適的結尾。張宇歪著頭等他,太陽在她背後只剩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弧光,天台的暮色從金黃向淺紫過渡。
“——寫完的時候再告訴你寫了什麼。”
張宇笑了一下。她沒追問,轉身靠在矮牆上,仰頭看著天上第一顆亮起來的星。“行。那這管墨水你慢慢寫。”
伍星也轉過去靠在矮牆上,跟她朝著同一個方向。兩個人並肩站著,背後的夕陽己經徹底落入山後了,天邊還剩一層薄薄的光暈。操場邊的路燈陸續亮了,初夏的晚風從河床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溼潤的涼意。
“你口袋裡有六支新筆芯。”張宇說。
“嗯。”
“六支寫完了還有六支。”
“你隨身帶這麼多筆芯?”
她伸手在自己褲子口袋裡拍了拍,發出塑膠袋細碎的聲響。她今天帶了十二支——她說過的,六支寫完了還有六支。伍星把她口袋裡那細碎的聲響聽了兩遍,把這句話的意思在心裡放好了。
“那舊的那支筆芯呢?”她問。
“在口袋裡。”
“留著,別扔。”
伍星伸手進口袋,摸到了那支幹涸的舊筆芯。筆管裡的藍色墨漬己經幹了,粘在內壁上形成一圈淺藍色的痕跡。他把它握在指間,細長的塑膠管,輕飄飄的,裡面裝著曾經流滿過他筆尖的一整段日期。
“留著。”他說,“跟梧桐葉放在一起。”
張宇沒再說話。兩個人靠著矮牆站著,天邊的最後一縷光完全褪盡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從深藍色的天幕裡露出來。她把墨綠色發繩解下來重新紮了一下,黑長首發被夜風拂動了幾縷。
“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放學都來天台看日落?”她問。
“來。”
“那這管墨水能用得更快。”
“正好。”伍星把口袋裡的筆掏出來,擰開筆帽,在掌心轉了一圈。新筆芯的手感逐漸貼合,比剛才更穩了,“用完再找你換新的。”
夜色慢慢落下來了,縣城的燈火在腳下鋪成一片溫暖的星系。兩個人並排站在天台上,風從河床那邊吹過來,帶著油菜花謝了之後新長的青草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