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伍星和張宇每天傍晚準時出現在天台上。
第一次是約定,第二次成了習慣,第三次之後誰也不用再提了。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過之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收拾書包,不說話,一前一後地走出教室,拐過走廊盡頭的窗戶,順著鐵梯爬上去。天台矮牆邊的那兩個位置己經被坐出了細微的痕跡,水泥地面上有兩塊被坐得微微發亮的區域,像兩片被體溫反覆焐過的地方。
六月第二週的星期二,日落來得比五月底晚了一些。太陽掛在更偏北的位置,落下去的速度也更慢。天台上熱了一天之後的水泥面還散著餘溫,坐上去暖烘烘的。
伍星坐在左邊那個位置,張宇坐在右邊。今天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面朝落日,而是側過身面朝他,一隻腿蜷起來踩著矮牆的邊沿,下巴擱在膝蓋上。
“你高考想考去哪兒?”她問。
她問得忽然,語氣卻輕得像在問“晚飯吃了沒有”。伍星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側對著西邊的暮光,左眉尾那顆小痣被夕照曬得發亮。
“沒想好。”
“你不想去省城?”
“省城也行。”
“也行是什麼意思?”張宇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他,“你成績去省城最好的學校綽綽有餘。你不想去遠一點的地方?”
伍星把視線轉回西邊。太陽正在落,但今天雲層厚了一些,光線比平時柔和,天邊的色彩從金色滲進了粉紫色。他想了想,把這句話平鋪首敘地說出來,跟說“今天風挺大”同一個語氣。
“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張宇在他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她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膝蓋上的布料,然後抬起頭重新看著他。
“那你得考得跟我差不多才行。差了去不了同一個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她微微偏了偏頭,“你知道還說得這麼容易?”
“我正在努力。”
張宇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她把視線轉開了,重新面對西方,臉上那個表情被暮光擋住了大半,但伍星看到她嘴角那個左高右低的幅度緩緩浮現出來。她沒說話,但她的身體往他這邊靠了靠——不是靠著,是靠近了半寸,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那一拳的距離縮短了一半。
太陽繼續往下沉,天邊的色彩變得越來越濃。遠處山脊線上方那一小片雲被燒成了熔金一樣的亮橙色,把整片天空襯得像一幅剛被潑上顏料的畫。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之間只剩不到半個拳頭的空檔,風從兩人中間擠過去的時候把張宇的一縷髮絲帶到了伍星的肩線上,他沒動,那縷頭髮就一首搭在那兒。
“伍星。”
“嗯。”
“那片冬青葉還在不在?”
“在。”伍星伸手從書包裡抽出那本書,翻開第三十七頁,墨綠色的葉片安靜地平鋪在紙面上。他把它抽出來託在掌心裡,葉片比剛摘的時候稍微薄了一點,但顏色和形狀都保持著完整。
“你每天都翻這一頁?”
“每天。”
“它不會幹了?”
“幹了就再摘一片。”
張宇伸手拿過那片冬青葉,對著天邊最後一層暮光看了看。光線透過薄薄的葉片,把葉脈的紋路照得像一幅細緻的線描畫,墨綠色變成了半透明的翡翠色。她把葉子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檢查一件寶貝的完好度,然後還回他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