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摘新的了。”她說,“你看完這管墨水,我摘一片新的給你。”
“和這片放在一起?”
“和這片放在一起。兩片並排夾在同一頁。”
伍星把葉子夾回書裡,合上書。他把書放回書包的時候動作很輕,拉鍊拉好之後他的手在書包表面停留了片刻,書包裡那本書的第三十七頁正躺著他每天翻看的冬青葉,和一個關於兩片葉子並排的約定。
太陽完全落盡了。天邊的色彩從粉紫過渡到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東邊的天幕上亮起來。風比剛才涼了一些,從河床那邊吹過來,把天台上的餘溫緩緩帶走。張宇把蜷著的腿放下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走,轉身伸手向著他。
伍星接住她的手站了起來。兩個人的手在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鬆開,握了幾秒鐘,張宇先抽了回去,但抽回去的時候指尖從他掌心裡滑過,留下了一道緩慢的、清晰的觸感。
“明天還來?”她問。
“來。”
“每一天?”
“每一天。”
兩個人從天台爬下去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走廊的聲控燈亮了起來。張宇走在前面,她轉過樓梯拐角的時候在燈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墨綠色的發繩在昏黃的燈光裡泛著柔光,黑長首發的邊緣被燈光染了一層暖色。
“你剛才說,我想去哪你就去哪。”她說。
“嗯。”
“那要是我想去省城呢?”
伍星站在樓梯拐角下一級臺階上,視線剛好跟她平齊。“那我就考省城。”
“要是我想去更遠的地方呢?”
“那我就考更遠的地方。”
張宇看著他的眼睛,樓梯間的聲控燈在這時候滅了一下,又亮了。她的嘴角從左邊翹起來,跟平時一樣的幅度,但這一次她的眼睛裡有被那句話點亮的東西,像燈芯被忽然撥了一下。
“那你要努力了。”她說完轉身繼續下樓,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伍星站在樓梯拐角,過了兩秒鐘才邁步跟上去。他下到一樓的時候張宇己經走到教學樓門口了,正站在門廊下等著他。他走過去的時候她的視線從他的臉掃到他的口袋——口袋裡那支舊筆的輪廓透過布料凸出來一個小長條。
“墨水還剩多少?”她問。
伍星掏出筆擰開筆帽看了一眼:“還有很多。換新芯之後沒怎麼用。”
“那你要多用。”
“用在哪?”
張宇己經轉身往校門口走了,聲音從前面飄回來:“自己想。”
伍星跟上她的步子。初夏的夜風吹在臉上溫乎乎的,校門口的梧桐樹被路燈照得葉片發亮。他把筆收進口袋,想著她說的“用在哪”。他口袋裡還有一張空白的草稿紙,今晚回去他想在上面寫點什麼。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寫完之後墨水下去一格,離她送下一支新筆芯的距離就又近了一步。
筆桿在他口袋裡貼著大腿外側,被她反覆焐熱的塑膠筆芯還餘著一點溫度。他想,今晚回去要好好用這支筆,隨便寫什麼都行,把紙面寫滿。
窗外的蟬鳴開始響起來了。夏天真的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