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蟬開始叫了。
聲音從操場邊的梧桐樹冠裡湧出來,一浪高過一浪,把午後的教室灌得滿滿當當。風扇吱呀呀地轉著,熱風攪動著空氣裡的粉筆灰,伍星趴在桌上做題,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他伸手抹了一下,手指在額頭留下一條淺淺的溼痕。
張宇比他耐熱,坐在他右邊,風扇的邊緣氣流正好掃過她後頸。她今天把頭髮盤起來了,用一支鉛筆固定住,露出整個後頸和耳朵的輪廓。伍星餘光掃過去的時候看見她後頸髮際線邊沿有一顆很小的痣,平時被頭髮遮住了,他第一次發現。
“你看什麼呢?”她頭也不抬。
“看你後頸有顆痣。”
張宇把筆放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後頸:“有嗎?我自己都沒注意。”
“有。左面,跟眉毛那顆一邊一個。”
“那你算是我身上痣的發現者了。謝謝。”她重新拿起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這道題選C”。伍星把視線收回來,但“發現者”那個詞在心裡轉了好幾圈,像一個被反覆拋起來又接住的硬幣。
午休的時候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有人趴桌上睡,有人去走廊乘涼了。蟬鳴在外面炸成一片,但教室裡因為風扇的聲音顯得沒那麼安靜。伍星做完了最後一道題,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張宇的鉛筆還別在髮髻裡,她側趴在桌面上,臉朝著他這邊,眼睛半睜半閉。
“你困了?”他問。
“嗯。昨晚沒睡好。”
“為什麼沒睡好?”
“熱。電風扇在後半夜嗡嗡響,我媽說等過兩天去買個新的。”她把臉轉了轉,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完全閉上了。睫毛在她臉頰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陰影,呼吸變得均勻而淺。
伍星看著她的睡臉。整個教室裡只有風扇的聲音和窗外湧進來的蟬鳴。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盤起來的那顆髮髻,鉛筆穿過黑色髮絲的縫隙露出白色的筆桿。她後頸那顆小痣在風扇帶起的微風裡若隱若現。
他伸手,非常輕地,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顆痣的位置。他的指腹懸在她皮膚表面上方一毫米的距離,沒有實際觸到,但他能感覺到她皮膚散發出來的溫度。她沒醒,呼吸的節奏沒有變化。伍星收回手,指腹上留了一點點空氣裡沾到的、她體溫輻射過來的暖意。
午休結束鈴響的時候張宇醒了,伸手拔下鉛筆,黑長首發嘩地散下來,落回肩背上。她攏了攏頭髮重新紮成馬尾,動作利索。“你手剛才伸我後頸幹嘛?”
伍星正在喝水,被嗆了一下:“……你沒睡著?”
“半睡半醒。你碰了我一下,我知道。但是沒碰到。”她把馬尾紮好,偏過頭看他,“你的手在我後頸上方懸了大概三秒鐘,沒碰到。為什麼沒碰到?”
伍星把水杯放下,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怕把你吵醒。”
張宇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她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笑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滿,像是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那個“怕把你吵醒”輕輕填了一下。
最後一節課下課的時候老魏進來宣佈了一件事——下週五期末考試,考三天,然後放暑假。全班“啊”了一聲,有人開始翻日曆算還有幾天。伍星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倒計時錶格,七天,用粗線框起來。張宇在旁邊看了一眼,伸手在他的倒計時錶格下面加了一行:“考完暑假去哪?”
伍星在下面回了西個字:“你想去哪?”
紙條傳回來的時候張宇在上面加了三個字:“山坡上。”
放學的時候兩個人照常去天台。今天的日落比之前都晚一些,夏天白晝最長的那幾天要來了。太陽掛在西邊偏北的位置,光線從金紅色變成淺橘色,在天台上鋪了厚厚一層暖調。蟬鳴從地面的樹冠裡升上來,跟天台的高度形成一種奇異的共振,像整座縣城都在嗡嗡地響。
兩個人並排坐在老位置上,書包放在腳邊。今天張宇把校服袖子捲到了肘彎以上,露出小臂內側的皮膚,被夕陽烤成暖融融的淺金色。伍星看著她的手臂內側,光線的角度剛好讓那裡的細小汗毛變成一層半透明的絨光。
“你看過日出嗎?”她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