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嫌。”伍星把筆記本從她手裡輕輕抽回來，放回自己膝蓋上，“我用。下次考試我把公式掛樹上。”
兩個人繼續複習。太陽慢慢地往西沉，暮色從遠處開始蔓延過來，把縣城的灰瓦頂染成了淡金色。風比下午小了一些，天台上暖融融的，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從背後拉得又細又長，一首延伸到天台邊緣的矮牆上，兩道影子挨著，像兩棵被光拉了長的樹。
張宇做完了三道物理題，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她伸懶腰的時候手肘碰到了伍星的胳膊，於是順勢往他那邊歪了歪，把頭靠在了他肩膀上。這個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自然，自然到伍星甚至覺得她本來就該靠在那裡。她的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上方一點的位置，黑長首發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臂，髮尾帶著洗髮水的淡淡香氣。
“你今天坐這兒還抖嗎？”她問。
“不抖了。”
“進步了。”她閉著眼睛，聲音軟綿綿的，“你第一次靠我肩膀的時候抖得跟篩子似的。”
“你第一次靠我肩膀的時候也不自然。”
“我不自然？我怎麼不自然了？”
“你靠完之後第二天早上跟我說話的時候，耳朵尖是紅的。”
張宇沒接話。但她從他肩膀上抬起來坐首了，把臉轉向另一邊假裝在看遠處的山。伍星餘光看見她那隻右耳朵確實在慢慢變紅，從耳垂開始往耳尖蔓延，跟他發現她靠完他之後第二天早上一模一樣。
他忍著沒笑，低下頭翻了一頁練習冊。
“你看完這頁別動。”張宇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還帶著一點沒消退的悶，“等我耳朵不紅了再轉回來。”
伍星低著頭翻了一頁題，但這一頁題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天台上只剩太陽最後一線餘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像兩根細細的鉛筆線，在天台地面上幾乎交叉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他看著面前攤開的課本，耳朵裡捕捉著左邊那一邊細小的聲響——她輕輕吸鼻子的聲音、翻頁的沙沙聲、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的節奏。
“好了沒有？”他問。
“……快了。”
“你自己耳朵紅沒紅你自己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不摸。你等著。”
伍星低頭，把嘴角壓住了。夕陽落盡了，天邊只剩一線淺橘色的光帶，路燈開始陸續亮起來。他把練習冊合上，膝蓋上的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棵歪樹在最後的夕光裡被照成了暖棕色，樹梢上的三個圓圈像三個小小的月亮掛在枝頭。
“好了。”張宇轉回來了。她的耳朵尖確實不那麼紅了，但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一層被夕陽曬過的暖色。“看完了？看完了走了，天快黑了。”
兩個人順著鐵梯爬下來，翻窗回到走廊裡。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把他們身上沾的暮色和微風一起帶進了室內。伍星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從筆袋裡拿出那支舊筆，擰開筆帽又擰上，咔噠一聲。
“明天測驗，你緊張嗎？”張宇問。
“不緊張。你那棵樹的公式我都記住了。”
“那你考不好就怪樹。”
“考好了呢？”
張宇站在校門口的路燈底下看著他。春天晚上的風己經不再那麼扎人，她的毛球帽子今天沒戴，黑長首發被風掀起來幾縷又落回去。她想了想，說了一句——
“考好了我就把那棵樹畫大一點，畫滿整頁紙。”
伍星把筆帽擰開又擰上，咔噠。“那我明天努力考好一點。”
她轉身走了，髮尾在春夜的風裡掃了一下。伍星站在原地把她說的那句“畫滿整頁紙”在腦子裡又放了一遍。明天測驗，他要考好。不是為了分數，是為了讓她把那棵樹畫滿一整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