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週一，伍星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課桌中間那條三八線被人重新描過。
新的刻痕比舊的那道深，但走向一模一樣——歪向右邊，給左邊多留了一掌寬的空間。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新刻的線，木頭的邊角還帶著被刀尖刮過之後翹起的細絲，看得出來是最近剛刻上去的。
他坐下來的時候張宇還沒到。他低頭檢查了一下桌面，桌角多了一個東西——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塞著軟木塞，裡面裝著一小撮淺綠色的碎葉，葉脈的紋路清晰可見。瓶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山坡上那棵樹的葉子。幹了。做個紀念。”
伍星拿起小玻璃瓶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碎葉在透光中泛著淡綠色的光澤，像一小瓶被壓縮起來的春天。他把瓶塞拔開聞了一下——乾草的香氣，混著一絲泥土的餘味，跟那天山坡上空氣裡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塞好木塞，把小玻璃瓶放進筆袋裡，挨著三片梧桐葉放好。
張宇踏著早讀鈴進來，今天穿校服，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帶著一點春困的松懶。她坐下來把書包往桌鬥裡一塞，第一眼就看了一眼他放筆袋的位置。筆袋鼓了一小塊，她看見了，嘴角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第一節課間前排女生轉過來：“你們倆清明假期去哪了？我聽說張宇那天出門穿的新衣服，回來的時候鞋上全是泥。”
張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那天山坡上的泥被她刷了兩遍，但鞋底的紋路里還嵌著一粒沒清乾淨的小石子。“去了南街大橋那邊，看油菜花。”
“就你倆？”
“還有別人？”
前排女生轉回去了。伍星低頭翻了一頁書，但翻頁的時候手指撞上了桌面那道新刻的線，指甲蹭過木頭的細茬，微涼的觸感。新刻的線比舊的那條更深，他當時發現的時候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被人悄悄拓展了一塊領地，而他是被通知的那個人。
中午食堂打飯的時候張宇端著一盤蒜薹炒肉，裡面夾了好幾塊肉，挑了兩塊最大的放進他碗裡。“吃。”
“你每頓都往我碗裡放，你自己碗裡都少了。”
“我吃不了那麼多肉。我媽說春天要長個子，你多吃點。”
伍星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兩塊肉。她把話編得跟真的似的，好像春天所有人都在長個子，好像她往他碗裡夾肉是為了讓他不輸在生長的起跑線上。他把肉吃了，然後把自己碗裡僅有的幾塊雞蛋夾了兩塊放回她碗裡。
“你也長個子。”
張宇看著他夾過來的雞蛋，沒說話。但她把那兩塊雞蛋吃了，細細地嚼，像一個很舒服的、被回應的動作。
下午最後一節課前，伍星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張宇和兩個女生在窗臺旁邊說話。兩個女生聊得熱熱鬧鬧的，張宇靠在窗臺上，手裡轉著一支筆——是那支新的，筆桿在她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她轉筆的動作比以前更流暢了，跟他轉了半年的成果幾乎一樣。
那兩個女生走了之後伍星走過去，在她旁邊停下來。“你什麼時候學會轉筆的？”
“寒假。沒事幹，拿你那支新筆練的。”
“你轉得比我還穩了。”
“畢竟用了你教的拉格朗日。”張宇把筆收進口袋，“你那個“渦輪增壓模式”，我複製了一下。”
伍星靠在窗臺另一側，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走廊裡人來人往，但他們的視線落在彼此身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固定住了。春末的風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帶著操場邊新翻的泥土氣息，溫溫的，軟軟的。
“你瓶子裡那幾片葉子，幹了之後顏色會變。”張宇說。
“變成什麼色？”
“變成枯葉色。但我用鹽醃了一下，所以會保持綠色。我媽以前教我的，樹葉夾在書裡容易乾枯變色，放點鹽在瓶子裡密封好，能保很久。”
伍星想起那個小玻璃瓶，裡面確實在葉子和瓶底之間有薄薄一層白色顆粒。“你什麼時候醃的？”
“回來那天晚上。晾了一晚上，第二天裝瓶的時候還帶著一點點潮氣。”
伍星站首了，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伸向她的方向。他什麼都沒拿，就那麼攤開著掌心。張宇低頭看了看他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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