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過“畢業之前必須做的一百件事”嗎?”
“沒有。”
“就是那種每個學校都傳的清單。什麼“在操場上躺一次”、“跟同桌吵架一次”、“在教室裡看一次日出”之類的。”
伍星站在她對面,夕陽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白襯衫的肩膀線條鍍了一層金邊。她的黑長首發被墨綠色發繩攏著,髮尾垂在肩頸之間,幾縷碎髮被風撩起來又落下。
“清單上有什麼?”
張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遞過來。伍星展開看了一眼——是她手寫的,字圓鼓鼓的,列了七八條:
“1. 跟同桌一起看完一場完整的日落(屋頂或者天台)”
“2. 去山坡那間老房子再刻一次字(春天或者秋天)”
“3. 把那棵樹的三個圈擴充成五個(學完所有物理模組之後)”
“4. 交換一封信(畢業之前)”
“5. 一起走到比南街大橋更遠的地方”
“6. 在冬天的第一場雪和夏天的最後一場雨裡互相打個招呼”
“7. 等那支舊筆寫完最後一管墨水”
伍星看到第七條的時候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支舊筆,筆桿的金屬表面己經被他握了快一年,劃痕密佈但光澤溫潤。筆芯裡的墨水還剩多少?他擰開筆帽看了一眼——從刻度判斷,大概還能再寫一個多月。
“這支筆你送我的時候我說了,西塊五。”
“連利息算一杯奶茶。”
“我還沒請完那杯奶茶。”
“所以第七條還有效。”張宇把紙條從他手裡抽回來摺好放回口袋,“寫完這管墨水,我送你新的筆芯。”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夕陽的色彩從橘紅變成了淺紫,路燈還沒亮,但暮色裡的光依然足夠把樹影和人影拉得長長的。走了一段路之後伍星忽然伸手——非常自然地——碰到了她的手背。他沒用勁,只是指節擦過她的指節,像不經意。
但張宇的手動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展開,然後她的指縫對上了他的指縫。兩個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掌心貼上了掌心。誰都沒說話。腳步沒有停下來,方向沒有改變,只有交握的兩隻手在暮色裡自然而然地從指節相觸變成了十指相扣。
她掌心的溫度比他的高一點,薄薄的一層汗溼潤地貼著。他掌心的溫度被那支舊筆捂了一下午,乾燥而溫熱。兩片溫度交疊在一起的時候,伍星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跳到了嗓子眼,但她握著他的力度很穩,沒有鬆開的意思。
走到南街路口的時候兩個人必須分開了。伍星鬆了鬆手指,張宇也鬆了。兩個人的手從交扣的狀態慢慢滑開,指尖到指腹、指腹到掌心,整個分離的過程拉得比一次呼吸還要長。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轉身走了,墨綠色的發繩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黑長首發被風掀起來一縷又落回去。伍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還留著她汗溼的、溫熱的一點點觸感。他把那隻手插進口袋裡,握著筆桿,筆桿的金屬表面把他掌心裡殘留的溫度吸收了進去。
他往家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路燈亮起來了,初夏的晚風吹在臉上暖融融的,路邊的梔子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他把那張“畢業之前必須做的一百件事”的清單從記憶裡過了一遍。第七條,“等那支舊筆寫完最後一管墨水”,他算了一下距離,大概還有六週。
六週之後他得找她換新的筆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