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上第一條，她在五月的最後一個週五兌現了。
那天放學後張宇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慢，慢到教室裡只剩他們兩個人。她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鍊拉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太陽正懸在西邊樓頂上方，橘紅色的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把課桌面上的三八線照得金燦燦的。
“走不走？”她站起來。
“去哪？”
“天台。”
伍星跟著她從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翻出去，爬上鐵梯。初夏的傍晚鐵梯的扶手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摸上去溫溫的。兩個人爬到頂上的時候風迎面撲來，比地面上的風大了兩級，裹著一整天的熱氣，吹在臉上暖融融的。
太陽正掛在縣城西邊的山頂上方，橙紅色的圓盤邊緣有一點刺眼的白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從淺金到橘紅到淺紫的漸變。天台上鋪了一層傍晚的光，連灰撲撲的水泥地都泛著暖調。兩個人走到矮牆邊，張宇把書包放下，背靠著矮牆坐下來，雙手撐在身後的牆面上。
“看得到嗎？”她問。
“看得到。”伍星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你挑的時間真好。”
“我看了天氣預報。今天空氣透明度高，日落會完整。”
伍星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他，正望著遠處的太陽，墨綠色發繩被風吹鬆了一點，幾縷碎髮從耳後飄出來搭在臉頰上。左眉尾那顆小痣被夕光照成了深棕色，跟發繩的顏色幾乎一樣。
“你要算時間的話，大概還能看西十分鐘。”她把手腕抬起來給他看——她不知什麼時候戴了一塊小小的電子錶，錶盤上顯示著18:42。
“西十分鐘夠看什麼？”
“夠看完一場完整的日落。夠你把從太陽碰到山頂到完全落下去的每分每秒都記住。”
伍星轉回來看太陽。它己經開始觸到山頂的輪廓了，邊緣被山脊線切掉了一個小弧。顏色從橙紅往更深的橘色過渡，周圍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一層一層的，像被光疊過的薄紗。他盯著那個被山脊線慢慢吞掉的圓弧，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過去，他不需要看錶也知道每一秒都在發生什麼——太陽在落，光在收，雲在暗。
“你知道日落為什麼好看嗎？”張宇在旁邊說。
“為什麼？”
“因為它是每天結束的時候最後一件免費的好看的事。”
伍星把她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免費的好看的事。不用花錢，不用費力，只要你在這個時間坐在這個位置抬頭看著正確的方向，它就會來。她跟他做過的大多數事都屬於這一類，坐在天台上看落日、山坡上看油菜花、刻在石板上的名字、夾在書頁裡的冬青葉，沒有一樣是用錢換來的。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截。現在只剩大半圓了，光線的顏色變深了，接近熟透了的柿子那種橘紅。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天台地面上重疊成一個角度模糊的夾角。
“你今天怎麼突然想看日落了？”伍星問。
“清單第一條，之前寫了就要做。”張宇把腿從地上收起來，換成盤腿的坐姿，面朝著西邊，“而且夏天到了，天黑得晚，以後每天放學都能看，一首看到高考前。”
“那高考後呢？”
“高考後……看別的。”
太陽繼續下沉，剩最後三分之一的時候光忽然暗了一大截，像有人調低了整個天空的亮度。雲從金紅色變成了紫灰色，遠處的山脊線變成了純黑的剪影，太陽的圓弧被吞得只剩一個細細的月牙形了。張宇在最後一刻伸手指了指那個月牙的末端。
“快沒有了。”她說。
伍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月牙形的餘暉在天際線上停留了大約十幾秒，然後被山的輪廓徹底吞掉了。最後一縷光從天邊收走的瞬間，天台的視野忽然暗了下來，像是有人把窗簾合上了。縣城的路燈在同一時刻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腳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
“完了。”張宇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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