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那天,距離期末考試還有六天。
伍星走進教室的時候聞到一股濃烈的花露水味道,張宇正把一瓶淺綠色的液體往自己胳膊上塗,塗完左胳膊換右胳膊,空氣裡瀰漫著薄荷和樟腦混合的清涼氣味。
“蚊子。”她把瓶子遞給他,“你塗不塗?”
伍星接過來在手腕和腳踝上各點了幾滴。冰涼的液體接觸皮膚的瞬間帶著一縷刺激的清爽感,花露水的香氣混著教室裡的熱氣,在風扇攪動的氣流裡緩緩擴散。
“距離考試還有六天。”張宇把瓶子收進書包,“你複習得怎麼樣了?”
“還行。但物理最後一章還沒過完。”
“晚上留下來?教室開空調,可以學到七點。老魏說了允許。”
伍星看著她。她己經在計劃了——晚自習延長、空調教室、兩個人留下來的學習時間。“你晚上不用回家吃飯?”
“我跟媽說了。她讓我在外面吃,給錢。”
放學後教室裡走了大半人。留下來自習的有七八個,分散在教室各處。空調開起來了,嗡嗡地製冷,跟外面悶熱的黃昏形成一道明顯的溫差。伍星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張宇坐在他右邊。安靜的學習時間持續了大約西十分鐘,前排同學收拾東西走了,後排那兩個人也走了,教室裡只剩下他們。
空調的冷風把窗玻璃吹出一層薄薄的白霧,外面的天正在從淺藍過渡到深藍。張宇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胳膊肘碰了一下伍星的肘彎。她沒縮回去,就那樣碰著,肘彎貼著肘彎,隔著兩層夏天的薄襯衫布料,對方的體溫透過那一小塊接觸面傳遞過來。
“你今天做題速度變快了。”她說。
“空調涼快,腦子轉得快。”
“那要是整個暑假都有空調,你是不是能把下學期的課都預習完?”
“暑假不用空調,去山坡上就行。”伍星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空調的冷光裡顯得輪廓清晰,鼻樑上有一道很細的汗痕,被冷風慢慢吹乾了。
張宇沒接話,但她往他這邊又挪了半寸,兩個人之間的肘彎接觸面擴大了一點點。空調吹久了有點冷,但那小塊接觸的地方是暖的。
六點五十的時候張宇合上了書。她站起來把卷子理好放進書包,動作比平時慢。伍星也站起來,兩個人在收拾東西的動作裡保持著一種不必說話的默契。他拉好書包拉鍊的時候她正站在旁邊等他,書包搭在單肩上,兩隻手插在校服短褲的口袋裡。
“走不走?”她問。
“走。”
兩個人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還沒全黑,但路燈己經亮了。蟬鳴比白天稍微弱了一些,但依然灌滿了整條街道。夏天傍晚的縣城街道上飄著飯菜的味道,街邊有人坐在板凳上搖扇子,電視機的聲音從窗戶裡傳出來。
走了一段路之後伍星的步子慢了下來。他的右手指尖朝下,隨著步伐自然擺動,位置剛好跟她的手在同一水平線上。張宇的左手也在同樣的高度,兩個人在路燈和樹影交替的光線裡保持了大約兩分鐘的平行線——指尖與指尖之間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那點空隙填滿了又分開。
然後她的手指伸過來,勾住了他的小指。很輕,像某種試探性的確認。伍星的小指在她勾過來的時候自動回勾了過去,兩截小指彎曲著扣在一起,力度不大但足夠穩固。
兩個人繼續走著,沒有說話。小指勾著小指的姿態在路燈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小段被拉長的逗號,連線著兩具並行的身體。拐過路口的時候伍星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點,她能感覺到,她的指尖也緊了回來。
張宇家門口到了。她鬆開小指的時候動作很緩,像在解一道不著急的結。她退後半步站在單元門裡,聲控燈亮了。
“明天還留下自習?”
“留。”
“那明天晚上我也這個點走。”
“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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