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難度比平時大了一些，他做到第三問的時候卡了半分鐘。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另一隻手伸進口袋碰了一下硬幣——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過來。他把己知條件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找到了切入角度，用拉格朗日的方法一路推到了答案。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他長出一口氣，把筆放下，手在口袋裡把那枚硬幣轉了一圈。
出考場的時候天色還亮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等了一會兒，張宇從她那間考場出來了。她看見他的第一眼先笑了一下，那個笑告訴了他一切。
“數學最後一題，”她走近了說，“我用了你教的那種方法。第三問推了三步。”
“推出來了？”
“推出來了。寫到最後一步的時候筆沒墨了，我換了第二支。”
“那你用了新筆芯了。”
“用了。”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支空了的筆芯，透明的管壁上還殘留著深藍色的墨漬，“用完一支。回去再換新的。”
伍星接過那支空筆芯。筆管裡的墨水乾乾淨淨地用完了一整管，最後一滴都沒剩。他把空筆芯握在手裡，跟口袋裡那枚硬幣放在一起。
“走吧，明天還有兩科。”
兩個人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晚霞正鋪在天邊。今天晚上的雲特別少，晚霞從地平線一首蔓延到頭頂，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粉橘色。蟬鳴開始響起來了，比昨天的聲音更大更密。
“今天晚上還要複習嗎？”張宇問。
“不復習了。明天考英語和理綜，今晚休息。”
“那你要幹嘛？”
伍星想了想：“可能去天台上坐一會兒。”
“那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爬上鐵梯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晚霞在天台上面鋪開了一大片，比平時任何一次都更絢爛。西邊那一線雲被燒成了亮橘色，中間過渡到粉紫，頂部則是淺藍和淡金交織的漸變。空氣裡沒有風，整個縣城在腳下安靜地鋪展，連蟬鳴都彷彿小了一些，像是在給這場日落讓路。
兩個人靠著矮牆站著，肩膀挨著肩膀。伍星把口袋裡那枚硬幣掏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遞給張宇。
“你的那枚呢？”
張宇掏出自己的那一枚，兩枚硬幣並排躺在他的掌心裡。同一年出的，同一個版式，同一個菊花面朝上。他把兩枚硬幣疊在一起，自己那枚在下面，她那一枚在上面，然後合上掌心握了一下。
“考完了還你。”他說。
“兩枚都還我？”
“都還你。放在你那裡。”
張宇伸手把兩枚硬幣從他掌心裡拿過去，收進自己的口袋。她的指尖滑過他掌心的紋路，帶走了那兩枚冰涼的金屬片，留下了比金屬更暖的一層觸感。
“考完那天，”她說，“你來找我。”
“考完那天，我來找你。”
天邊的最後一層光收了。暮色落下來，路燈亮了，星星在頭頂一粒一粒地浮現出來。兩個人並排靠著矮牆站著，誰都沒有說話。空氣裡飄著夏夜特有的氣味——被曬了一天的植物散發出的、暖融融的綠葉氣息。
明天考完就是暑假了。暑假裡有山坡和日出，有老房子旁邊的石板，有整夜不睡的等待。但今晚，伍星只想把這最後一場日落記住，記住她口袋裡裝著的兩枚硬幣，記住她指腹滑過他掌心的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