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餃子,張母收拾碗筷的時候看了他倆一眼。
“你們倆昨天一晚上沒睡,去眯一會兒吧。小宇你臥室開著空調,伍星你躺沙發上也行,毯子在櫃子裡。”
張宇從椅子上站起來,揉了揉眼睛:“媽你幾點去上班?”
“下午才走。你們先歇著。”張母端著盤子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地響了起來。
張宇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伍星,抬手朝他招了招。那個動作簡潔利落——過來。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跟著她走進臥室。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張宇的臥室跟上次他發燒來的時候變化不大,書桌靠窗,床單換成了淺綠色,窗簾是米色的,透進來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溫和的明亮色調。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會兒。你不困?”
“有一點。”
“就一點?”她側頭看他,眼睛裡有熬夜之後那種亮晶晶的倦意,“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撐到現在全憑看日出的興奮勁兒。”
伍星在旁邊坐下。床墊微微往下陷了陷,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跟山坡上坐了一整夜的距離差不多。空調在牆上嗡嗡地吹著冷風,把夏天的熱氣隔絕在窗外。她盤腿坐著,背靠著床頭,頭髮散在米白色的枕頭上,淺綠色的發繩被取下來擱在床頭櫃上。
“你困了就睡。”他說。
“你呢?”
“我再看會兒。”
張宇把臉側過去對著他:“看什麼?”
“看夏天早晨。”他說出來之後自己也覺得有點傻,但她的表情沒有取笑的意思。她嘴角動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然後把頭靠在枕頭上側過身,面朝著他的方向蜷縮起來。
“那我睡一會兒。你別走。”
“不走。”
她閉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平穩了,從均勻淺促過渡到深長緩慢,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空調的冷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陽光透過米白色的窗簾濾成一層暖融融的柔光。房間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和她呼吸的輕響。伍星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比天台上困的時候趴桌的樣子放鬆多了,臉頰壓著枕頭微微鼓起來一小塊,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透過唇縫帶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他坐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節奏變化了三次,從淺眠進入深睡又微微翻了個身。他看見她的手搭在枕頭邊沿,手指微微蜷著。他伸手,極輕地,將她的指尖攏進掌心。她的手指在他觸碰的一瞬間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鬆開了蜷曲的幅度,像某種無意識的接納。
他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了。
空調吹久了有點冷。他站起來把床頭櫃上疊著的薄毯展開,輕輕蓋在她身上。毯子搭到她肩膀的時候她翻了個身,把毯子裹進去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是“不要走”。伍星蹲在床邊,膝蓋觸著地板,視線跟她的睡臉平齊。
“不走。”他輕聲說。
她又翻了個身,這次面朝牆壁了,毯子裹到耳朵。伍星站起來走到書桌邊,看見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他認出了封面——是那本整理公式的筆記本,畫著樹的那本。她上次說“把那棵樹畫大一點”,現在它真的被畫大了。一整頁紙畫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樹冠上掛滿了圓形的標籤,每一個標籤裡面寫著不同的公式。樹根的位置畫了兩棵挨著的小樹苗,根系在地下交叉纏繞在一起。樹苗底下有一行小字:“伍星&張宇”。
他站在書桌前看了很久。陽光透過窗簾照在筆記本頁面上,把墨綠色的筆跡染成了暖調。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兩棵小樹苗的筆觸,墨痕己經乾透,畫上去有些時間了。
他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從她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空白頁,用那支舊筆寫了:“樹畫大了,很好看。多出來的兩棵樹苗,我幫你澆水。”
然後他退出了臥室,把門虛掩上。張母在客廳沙發上織毛衣,看見他出來衝他笑了一下:“小宇睡了?”
“睡了。”
“你也歇會兒吧,沙發躺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