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星在沙發上躺下來。沙發有股淡淡的樟木味道，靠枕被她媽拍得鼓鼓的。他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空調的冷風從客廳那邊吹過來，舒舒服服地裹住了他的西肢。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長度——從日出到現在，彷彿過了很久，但實際上才一個上午。她還在臥室裡睡著，蓋著他蓋上去的毯子，筆記本上的兩棵小樹苗根紮在一起。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枕裡，慢慢睡著了。夢裡沒有試卷，沒有函式，沒有六天倒計時。夢裡只有一棵被畫大了一整頁的樹，樹梢上掛著圓形的公式標籤，在風裡輕輕轉。
他醒過來的時候客廳的光線己經變了，從早晨的透亮變成了午後的暖黃。空調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了，窗戶開了一條縫，熱風混著蟬鳴從縫隙裡擠進來。他坐起來揉揉眼睛，看見張宇正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盤著腿，手裡翻著一本書。她換了件淡黃色的T恤，頭髮重新紮起來了，用那根淺綠色發繩。
“你醒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醒的？”
“大概一個小時前。我媽去做飯了，說今天中午吃涼麵。”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你睡著的時候打呼了。”
伍星的睡意瞬間醒了：“……我沒有。”
“打了。很輕，像貓那種呼呼聲。”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確定她是不是在編。她看著他那個摸鼻子的動作，嘴角的幅度慢慢翹起來，然後她翻了一頁書，把視線落回紙面上。“騙你的。你沒打呼。”
伍星鬆了口氣，又躺回沙發上。她盤腿坐在地板上，背後靠著沙發邊緣，頭頂的高度正好到他的手臂旁邊。他把手臂垂下來搭在沙發邊緣，手指懸在她頭頂上方大約一掌的位置。她翻書的時候頭頂的碎髮被空調風輕輕拂動，接近他垂下來的指尖。
“你睡覺的時候我看了你的筆記本。”他說。
“那棵樹？”
“嗯。樹長大了。”
她把書合上，偏頭靠在他垂下來的那隻手的下方，頭頂的碎髮幾乎蹭到他的指尖。“樹長大了是因為澆水了。”
“誰澆的？”
“你澆的。”她把頭微微往上升了一點點，讓頭頂貼上了他的指尖。她的頭髮柔軟而溫熱，帶著午睡之後殘留的慵懶氣息。他的手指在她的髮絲間停住了，像被那一點柔軟的觸感固定在了原地。
“以後還澆嗎？”她問。
“澆。”
張宇沒有把頭移開。她就那麼靠著沙發邊緣，他的手指輕輕穿過她的髮絲，動作緩慢得像在數每一根的頭髮的走向。廚房裡傳來張母切黃瓜的聲響，蟬鳴在窗外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聲網，但這一小片空間安靜極了。
“伍星。”
“嗯。”
“那兩棵小樹苗，你看了沒有？”
“看了。”
“樹根纏在一起，會不會長不好？”
伍星的手指停在她髮絲中間，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皮。“不會。纏在一起根扎得更深。”
張宇沒有回應，但她靠著他手指的力度微微加重了一點，像在往他的方向更緊地貼了貼。窗外的蟬鳴在午後最烈的時候炸成一片，陽光把客廳地磚曬得發亮，空調的風從牆角吹過來，把她頭頂那一小片碎髮重新拂起。他的手指還在那裡，不深不淺地穿過髮絲，像一棵樹的根鬚剛剛找到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