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二天，縣城熱得像蒸籠。
伍星出門的時候蟬鳴從西面八方湧來，灌滿了整條街道。他穿了件淺灰色短袖，頭髮被風捋得翹起來幾根，口袋裡裝著那支舊筆和一枚硬幣——她的那枚，他偷偷換過來了，把自己的那枚留在了枕頭底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換，但他想讓她發現的時候再說明白。
張宇在橋頭等他。今天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是伍星第一次見她穿校服以外的裙子。裙襬到膝蓋上方一點，露出一截被夏天太陽曬成了淺麥色的小腿。她靠在橋欄杆上，手裡舉著一根綠豆冰棒，正咬著冰棒棍兒衝他笑。
“你遲到了三分鐘。”
“路上買了一根冰棒。”伍星走到她面前，把自己手裡的那根遞過去，“紅豆的，換你綠豆的。”
張宇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紅豆冰棒，又看了看自己咬了一半的綠豆冰棒，然後把手裡的遞過去換了他的。兩個人的手指在交換冰棒的時候碰了一下，冰棒的涼氣和掌心的溫度短暫交錯。
“你吃過綠豆的了，怎麼還換紅豆的？”她咬了一口紅豆冰棒，牙齒磕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想吃紅豆的。”
“那你剛才買的時候怎麼不買紅豆的？”
“買的時候覺得綠豆的也行。”
張宇看了他一眼，咬冰棒的動作慢了一拍。她把冰棒從嘴裡抽出來，舔了舔嘴角沾的冰水，什麼都沒追問。兩個人並排順著河岸走，一邊走一邊吃冰棒。橋下的河床幹了大半，只剩中間一條淺溪在太陽底下反著白亮的光。河灘上長滿了野草，有幾叢開著紫紅色的小花。
“想去哪？”伍星把冰棒棍兒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隨便走走。我媽說暑假不能總在家待著，得出來曬曬。”張宇的冰棒吃完了，她舔了舔嘴唇，“前面有片樹蔭，去那兒坐坐？”
前面不遠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冠鋪開了一大片濃蔭，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抱得住。樹底下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被太陽曬得溫溫的，坐上去不燙。張宇先坐下了，把裙襬攏了攏，拍拍旁邊的石面讓出位置。伍星坐下去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但她偏了偏身，往他那邊挪了半寸，距離縮到了半拳。
樹蔭裡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幾度，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溼潤的涼意。蟬鳴從樹冠深處傾瀉下來，像一場細密的白噪音。張宇靠著樹幹坐著，她的後背貼上粗糙的樹皮時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很快放鬆了。
“暑假還有兩個月，”她說，“你有什麼計劃？”
“把物理競賽題集剩下的一半做完。”
“做完了呢？”
“做完了就——”
“就什麼？”
伍星偏頭看著她。樹蔭的光斑落在她淺藍色連衣裙上，把她膝蓋上方一小片皮膚映成了細碎的金色。她正側著頭看河灘上那叢紫紅色的小花，後頸那顆小痣在樹蔭的暗影中露出來。
“就跟你把剩下的事做完。”
張宇把視線從野花上收回來轉向他。“剩下的事是什麼？”
“清單上剩下的。”
“清單上剩下的多了。第八條我還沒寫。”
“第八條是什麼？”
她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就是那張寫著“畢業之前必須做的一百件事”的紙條，邊角己經磨得起毛了。她展開來，在第七條的下面用圓珠筆畫了一個空白的第八行，然後在上面添了一行字：“8. 在夏天結束之前跟同桌學會轉筆。”
伍星低頭看了看那行字：“你不是己經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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