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到現在都叫不出紫花地丁。”
“也沒有人送我筆。”
她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了。她伸手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發繩：“那這個呢？”
“這個最不可能了。沒人送我這個。”
她笑出了聲，笑聲在水塘上空彈了一下，被周圍的寂靜吸收了。她笑完之後看著他的眼睛，把腳縮回來盤著腿坐好，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那如果我們不在同一個學校上高中，”她說，“你現在就是一個只會做題、不會認花、吃白饅頭、用舊筆的傢伙。”
“那現在呢？”
“現在你會做題、會認花、吃涼糕、用新筆芯、手腕上還綁著別人送的發繩。”她伸出手指在他手腕上的珠子上輕輕彈了一下，珠子發出細小的脆響，“好多了。”
“好多了是因為有你。”
她彈珠子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他，兩個人的距離在正午的樹蔭下縮到了一個呼吸就能觸到的範圍。水塘裡有一隻水鳥劃過的聲響，睡蓮的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
“伍星。”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嗯？”
“你剛才那句話——”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你再說一遍。”
他看著她，樹蔭的光斑在她臉上緩慢地移動，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錯的一塊塊拼圖。他伸手把她臉上晃著的一小塊光斑擋了一下，讓她的整張臉均勻地落在陰影裡。
“好多了是因為有你。”
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她低著頭，手指在自己膝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笑，不是亮，是一種更深更安靜的、像水塘深處的光線透上來一樣的光。
她往前傾了一點點。她的嘴唇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非常輕，輕得像一片柳葉落進水面。觸感停留的時間短到幾乎不能被稱做一個吻——只是皮膚與皮膚之間一瞬間的貼合，帶著涼糕紅糖的甜味和她呼吸的溫度。
然後她退回去了。她退回去之後看著他的眼睛，嘴角的幅度從左邊翹起來，跟平時一模一樣。
“獎勵你的。”她說。
伍星坐在柳樹根上，臉頰上那一小塊皮膚的溫度還在持續地往外擴散，像被點了一小簇火苗。他沒有伸手去摸，但他感覺到了那片區域跟周圍皮膚的溫度差。
“那下次——”他開口的時候嗓子有一點啞，“下次什麼時候獎勵？”
張宇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葉，拎起布袋。她走到水塘邊上蹲下來，伸手撥了一下水面，浮萍向兩邊盪開，露出更大片清澈的水面。她站起來回頭看著他，淺粉色發繩上的珠子在陽光下一閃。
“下次再說。”
她沿著來路往回走了。淡紫色的衣襬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影子在前面地面上拉出一截跟隨著她步伐的深色輪廓。伍星站起來跟上去的時候，臉頰上那一小塊溫度還沒有完全消退。他走在她的影子裡，腳跟踩著她頭頂的輪廓，一步一步跟著她的步伐走出了水塘的範圍，回到了來時的那條土路上。
前面的路還很長。夏天才過了一半。他知道臉頰上那一小塊溫度今晚睡覺之前都不會完全消失的，它會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跟鐵盒子裡每一條紙條一樣，被收進他所有關於她的記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