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伍星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摸發繩。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昨天晚上他睡前用手指丈量了那個位置——顴骨偏下，靠近嘴角，大概三根手指寬度的地方。按壓下去沒有殘留的觸感了，但皮膚底層的記憶還在。他把手放下，起身洗漱，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看見自己臉頰上什麼都沒有，但他刷牙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
出門之前他在門口站了三秒。他把手腕上的發繩調整了一下位置，把珠子轉到手腕內側貼著脈搏。然後他出了門。
張宇今天沒有在橋頭等他。簡訊是在他到橋頭之後才響的，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一行字：“我在山坡上等你。老房子後面。”
他走到山坡上的時候遠遠看見她坐在石階上，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和兩瓶水。今天穿了件淺米色的短袖，頭髮紮成低馬尾，淺綠色的發繩。她看見他的時候沒有站起來，但嘴角那個幅度己經起來了，比平時早。
“你來了。”她說。
“你幾點到的？”
“沒多久。”她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半截石階的位置。他坐下來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昨天近了一點，像某個隱性刻度被人悄悄調過了。她拿起身邊那本書遞給他——是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封面是純白色的，空白的。
“送你。新的本子。”
伍星接過來翻了一下，紙頁乾淨平整，沒有畫過任何一筆。他合上本子，封面空白得還沒有任何字跡。
“寫什麼？”
“寫暑假剩下的事。”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舊筆——她昨晚拿過去說先借一下，現在遞還給他，“從今天開始記。每天記一件事。”
伍星接過筆，在封面右下角用他的字寫了一行緊巴巴的“伍星”。她拿回去在她名字底下補了一行圓鼓鼓的“張宇”。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寫在封面右下角，跟山坡上那塊石板上的位置一模一樣。
“那從今天開始。”他翻開第一頁寫了一個日期，然後停住了，“今天記什麼？”
張宇湊過來看了一眼空白頁，然後伸手把筆拿過去，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7月23日，山坡上。她先到了。”寫完把筆還他。
“你寫的是你。”
“每天分兩行寫。你寫你的，我寫我的。”她把本子放在兩人中間，“我先寫了，該你了。”
伍星握著筆想了想，在“她先到了”下面寫了一行：“他把發繩換到手腕內側了，但珠子還是硌了一下。”
張宇低頭看著他寫的那行字。她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嘴角那個幅度在晨光裡慢慢翹起來，從左邊開始，像一枚被翻開了一角的書頁。
“珠子硌得疼嗎？”
“不疼。”
“那就繼續戴。”
山坡上的風把本子的紙頁吹起來，她用手壓住邊緣，翻到第二頁。兩個人坐在石階上，太陽還沒有完全升到頭頂，晨光把山坡上的草葉染成淡金色。她低頭翻頁的時候黑長首發垂下來落在本子的邊緣，他伸手把那縷頭髮撥開了，指尖擦過她耳廓的輪廓。她翻頁的動作沒有停，但她耳尖的溫度變化了——從正常的皮膚溫度升高了一點點，他碰過之後才變的，像一整塊被點燃的宣紙邊緣。
“你今天怎麼想買新本子？”他問。
“因為很多東西寫不下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蓋上，“鐵盒子放紙條，本子放日常。放滿了就換新的。”
“我也有鐵盒子。”
“我知道。舊的裝滿了，新的裝了一半。”她轉過頭看著他，“舊的裡面的東西你還記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