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是三八線利息抵扣。”
“你記得。”
“每張都記得。”
她沒有接話,但她把本子翻開到第一頁,在那兩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又添了一行小字:“他記得第一張。我忘了寫的是第幾頁。”
伍星看著她添的那一行字,字跡圓鼓鼓的,橫線畫得很首。她寫完之後把筆帽蓋上,把本子合好放進自己的布袋裡。
“本子歸我保管。”她說,“每天你記完了交給我。”
“那我什麼時候寫?”
“每天下午。寫完再走。”
“那今天下午寫完了交給誰?”
她站起來,拎起布袋拍了拍裙子,然後低頭看著他。“下午再說。今天還有一整個上午。”
兩個人從山坡上下來的時候太陽昇高了,熱意開始從地面上蒸騰起來。她走在前面半步,淺綠色發繩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伍星走在她身後,看著她後頸那顆小痣露在發繩邊緣的位置,他的視線在上面停了大概一秒鐘,然後移開了。
走到橋頭的時候她忽然放慢了腳步,等他從後面跟上來,兩個人重新並排。她的右手垂下來的時候碰到了他的左手,他順手握住了,跟昨天一樣,跟之前每一天一樣。手指嵌進去的觸感己經熟悉得像在扣自己的手,每一次都嚴絲合縫。
“下午準備記什麼?”她問。
“不知道。下午的事下午想。”
“那你今天下午最好做點什麼值得記的事。”
伍星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前面的路,嘴角那個幅度己經到了今天最高的位置,像在醞釀某個還沒有說出口的計劃。他握緊了她的手,力度不大,足夠讓她感覺到。
下午的事下午想。但他猜不管今天下午發生什麼,本子上那行字都會是值得記的。
河灘上的卵石被中午的太陽曬得滾燙,淺溪在正午的光線下縮成了一條亮白的細線。她鬆開他的手蹲下來,撿了一塊扁圓的白色卵石託在掌心裡,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放進他另一隻手的掌心裡。
“送你的。”她說,“跟本子是一套。本子寫東西,石頭壓本子。”
他握著那塊卵石。石頭被他掌心的溫度慢慢捂熱了,表面光滑,邊緣圓潤,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光澤。他把它跟發繩、鐵盒子、舊筆、硬幣、冬青葉放在同一個類別裡。那些東西被他從不同時間裡撿起來,每一件都是她給的,每一件都有具體的溫度和日期。
“那下午本子你寫兩行。”他說。
“為什麼寫兩行?”
“一行是“下午他撿了一塊石頭”。”
“第二行呢?”
“第二行寫“石頭是白色扁圓的”。”
她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重新插進口袋裡。她沒有反駁,也沒有答應,但她走在正午的河灘上步子比剛才更輕快了一點。
他握著那塊白色扁圓的卵石走在她的左側。太陽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腳下的短短兩截,捱得很近,幾乎要碰在一起。正午的蟬鳴在頭頂密整合一整片不間斷的聲浪,把所有細小的聲響都蓋過去了,但他握著她的那隻手的觸感還在,石子硌著他另一隻手掌心的硬度還在。他今天下午有東西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