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山坡上的太陽正烈。
兩個人轉移到老房子的門洞裡坐著。門洞裡的陰影擋住了一半陽光,風從殘破的窗洞裡穿過來,把熱浪過濾成溫溫熱熱的穿堂風。門框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筆首的界線,剛好把兩個人的位置分成明暗兩半——她坐在陰影裡,他坐在陰影邊緣,一隻腳踩進了太陽光裡。
張宇把白色本子翻開,攤在兩個人中間的青石地面上。第一頁是她寫的“7月23日,山坡上。她先到了。”下面是他寫的“他把發繩換到了手腕內側,但珠子還是硌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頁,是昨天下午的內容,他寫的:“下午撿了一塊白色扁圓的石頭。她說石頭壓本子。”她寫的那一行被他擠到了下面:“他說石頭壓本子。我說對。”
“你今天還沒寫。”她把筆遞給他,“寫了再走。”
伍星接過筆,在最新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7月24日,老房子門洞裡。她帶來了本子,本子翻到第二頁了。”他寫完把筆遞回去。
張宇接過去看著那行字,然後在他下面添了一行:“他說本子翻到第二頁了。我寫他說本子翻到第二頁了——這樣就有兩句關於本子的話。”
“你在寫套娃?”
“套娃怎麼了。每一層都是新的。”她把本子合上,但沒放回布袋裡,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著。門洞裡安靜了幾秒鐘,風從窗洞裡穿過來把她的髮梢拂動了一下,她伸手按住被吹起來的碎髮。
“伍星。”
“嗯。”
“暑假結束後就是高三了。”她看著門洞外面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山坡,“高三會很忙。”
“我知道。”
“你準備好了嗎?”
“沒準備好。”他把手伸過去,碰了碰她膝蓋上本子的封皮,“但你在。”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指按在本子封面上的位置,兩個名字並排寫在右下角,她的字和他的字挨在一起。她伸出手,指尖覆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沒有握,只是按著。
“那高三我還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高三不管多忙,本子繼續寫。每天兩行。一行你的,一行我的。”
伍星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手指順勢滑進了他的掌心裡。兩個人十指相扣著,手擱在她膝蓋上的本子封面上,兩個人的名字被兩個人的手壓著。
“每天兩行,”他說,“那高三結束的時候本子寫滿了怎麼辦?”
“寫滿了就換新的。”
“新的寫滿了呢?”
“再換新的。”
“一首換到什麼時候?”
她看著他,門洞的陰影把她左眉尾那顆小痣覆蓋成了深灰色,但她的眼睛裡有光,是從門洞外面反射進來的、被綠樹過濾過的柔和的綠光。
“換到你不想寫為止。”
“那可能要換很多本。”
“那就很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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