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的時候。”
“那要起很早。”
“早起來才能看到好看的。”
她轉身走了。淡紫色衣襬在山坡的草叢中一掠而過，淺綠色發繩在她腦後一晃一晃的，從門洞的視野裡慢慢縮小成一個移動的小點。伍星坐在門洞裡，她走過的地方草叢被踩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像一條被臨時畫出來的、通往明天早晨的線。
他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他把那塊白色扁圓的卵石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本子、卵石、發繩、舊筆、硬幣、冬青葉、鐵盒子——這些東西現在共同構成了一個關於她的索引。每一樣物品對應一個日期、一個畫面、一個她說過的話。他把它們全部收在同一個地方，不是鐵盒子裡，是心裡。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全亮，伍星就到了河灘。
晨光剛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滲出來，把整片河灘染成淡藍色的調子。溪流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細碎反光，河灘上的卵石被露水浸得溼漉漉的，在微光中泛著油潤的光。張宇己經到了，坐在那塊大石頭上面，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頭髮披著，淺粉色發繩套在手腕上還沒扎。她看見他走過來，拍了拍身邊的石面。
“早。”
“早。”
他在她旁邊坐下。石頭表面被一夜的露水浸得微涼，隔著褲子布料透進來一點涼意。東邊的光在慢慢變亮，從淡藍色變成了淺橘色，河灘上的卵石開始從灰濛濛的色調中浮現出各自的顏色——灰白、淺褐、淡青。
“太陽快出來了。”她說。
“嗯。”
兩個人面朝著東方坐著，肩膀的距離跟昨天一樣——近得能感覺到對方呼吸帶動胸膛起伏的節奏，但還沒有碰在一起。她的手腕上套著那根淺粉色發繩，他的手腕上套著透明珠子那顆。
“伍星。”
“嗯。”
“高三的每一天，我都會把兩行寫完。不管多忙。”
“我也寫。”
“你寫的字緊巴巴的，本子頁面上看起來像兩排螞蟻在爬。”
“你的字圓鼓鼓的，像一排湯圓。”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己經翹起來了。她伸出手，把腕上那根淺粉色發繩解下來，握在掌心裡，然後拉起他的左手，把它套在了他的左腕上，緊挨著那顆透明珠子。兩根發繩並排貼著他的皮膚，一淺粉一透明，珠子和繩結互相挨著。
“新的。”她說，“夏天還沒結束，換著戴。”
“那原來那根呢？”
“兩根一起戴。”
晨光從東邊湧過來了，第一縷太陽光線越過了山脊線，把整片河灘照成了金色。溪流被晨光點亮了，碎金色的波光在水面上跳躍著，卵石的影子從長變短。她坐在晨光裡，淺藍色外套被陽光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黑長首發的邊緣泛著亮晶晶的光。
“太陽出來了。”她說。
“出來了。”
她側過身看著他，晨光把她左眉尾那顆小痣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著他的眼睛，然後伸出手，指尖在他臉頰昨天碰過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不是吻，是指尖按著那塊皮膚，停頓了兩秒鐘。她指尖的溫度比晨光本身更暖。
“明天早上，還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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