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的雨來得很突然。
伍星正坐在張宇家客廳的地板上拆物理競賽題集最後一章的題目,外面還是大晴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攤開的書頁曬得微微發燙。然後一聲悶雷從遠處滾過來,他抬頭的時候窗外還是亮的,但在他重新低頭的瞬間,光線暗了一大截。張宇從臥室裡跑出來,手裡攥著那本白色本子。
“要下暴雨了。”她話音還沒落,第一滴雨砸在了窗玻璃上,啪的一聲,緊接著整片天空像被撕開了口子,雨水傾瀉而下。
雨聲瞬間填滿了整間屋子。打在窗玻璃上的、砸在陽臺雨棚上的、落在空調外機金屬殼上的,不同音色的雨聲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聲網。張宇跑過去把窗戶關緊,他站起來幫她把陽臺門拉上。兩個人的動作在封閉的空間裡形成了一種即時的配合,像演練過很多次。
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陰沉沉的,像傍晚提前到了正午後。客廳裡沒開燈,灰暗的光線從雨幕裡透進來,把她淺粉色短袖的邊緣染成暗調。雨聲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整間屋子變成了一座被雨水包圍的孤島。
張宇走到他旁邊,在地板上坐下來。她也坐了下來,跟她並排靠著沙發邊緣,兩個人面朝著雨幕籠罩的窗戶。雨水從玻璃上傾瀉而下,把窗外的梧桐樹模糊成一團濃淡不一的綠色影子。雷聲在遠處滾過一陣,又一陣,然後慢慢遠了。
“暴雨夏天才有。”她說。
“嗯。”
“來得快走得也快。你在這兒等雨停。”
“不急。”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灰暗的光線下她的輪廓比晴日里柔和,黑長首發被窗戶縫隙擠進來的一絲氣流拂起一縷。她伸手把那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然後順勢把手放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
“本子帶了沒有?”他問。
“帶了。在房間。”
“今天的還沒寫。”
她站起來去臥室拿了本子回來,重新坐下,翻開到最新一頁。紙頁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白,像一小片被從雨幕裡切出來的安靜區域。她遞筆給他。
他接過來寫:“7月25日,暴雨。她家客廳。窗外的樹被雨模糊了。”
她接過去在他下面寫:“他說樹被雨模糊了。我看到了,確實模糊了。”
兩個人低著頭看著本子上新添的兩行字。她寫完了之後沒有合上本子,指尖按在紙面上,指腹壓著“模糊”兩個字。
“伍星。”
“嗯。”
“高三的倒計時,你打算怎麼過?”
“一天一天過。每天兩行字。”
“那倒計時的最後一天,你準備寫什麼?”
他想了想。雨聲在耳邊持續地響著,像整個世界都在被重新沖刷。她等著他的回答,沒有催促。
“寫“明天之後還能繼續寫”。”
張宇按在紙面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他,嘴角的幅度從左邊翹起來,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楚。她把本子合上了,放在旁邊的地上,然後往他這邊挪了半寸,兩個人的肩膀貼上了。
外面的雨小了。從暴雨變成了綿密的陣雨,窗外的梧桐樹從模糊的綠色重新浮出清晰的輪廓,葉片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天光從灰暗開始慢慢變亮,像有人把調光旋鈕緩緩擰回原位。她靠著他,後腦勺抵在他肩膀的弧線上,呼吸均勻而輕。雷聲己經徹底消失了,只剩雨聲持續地、綿密地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