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快停了。”他說。
“嗯。”
“停了之後我們去哪兒？”
“你還沒想好？”
“我沒想好。你呢？”
她把頭從他肩膀上抬起來，偏過身看著他。雨後的光線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她的臉照得比剛才亮了一些，左眉尾那顆小痣重新浮現出來。
“去山坡。雨後山坡上有蘑菇。”
“蘑菇？”
“對。我媽說雨後山坡上的蘑菇長得特別快，一晚上就能冒出來。去認一認。”
雨徹底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溼漉漉的街道照得反光。空氣裡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氣味——被水浸潤的泥土、被洗過的綠葉、以及從地面蒸騰起來的潮熱的夏天氣息。她站起來換上涼鞋，推開門，潮溼的風迎面撲來，帶著青草被雨水泡過的清新味道。
兩個人沿著溼漉漉的街道往山坡方向走。路面的積水映著天空和雲朵的形狀，踩上去濺起細小的水花。她今天穿了涼鞋，腳趾踩過積水的時候涼鞋裡進了水，她停下來甩了甩腳，然後繼續走。
山坡上的草被雨壓伏了大片，像是有什麼巨物從上面滾過。草叢裡確實冒出了蘑菇——小小的、白色的、傘蓋還沒完全撐開的，一簇一簇地擠在樹根和草叢的縫隙裡。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傘蓋，蘑菇表面滑滑的，沾著雨後的水珠。
“這個叫——”她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馬勃。長大了會變成一顆圓球，用手一捏就冒灰。”
“冒灰的蘑菇還能吃嗎？”
“不能。但好看。”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沿著山坡的小徑一路往上。雨後的山坡被太陽重新照亮，草葉上的水珠反射著千萬顆細碎的光點，整片山坡像是在發光。她走在前面，腳步踩在被雨水浸透的鬆軟泥土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伍星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腳印走。他每踩一腳都能感覺到她腳步留下的凹陷形狀，前腳掌略深、後跟略淺，跟他自己的步伐不太一樣。他踩著她的腳印走了一小段，把她的步伐透過腳底傳上來的觸感刻進了記憶裡。
“伍星。”她停下來轉身，陽光正從雲層縫隙裡照下來，正好落在她臉上。
“嗯？”
“今天雨停了之後的太陽，跟平時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被雨洗過的太陽更亮。而且——”她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白色本子翻開到最新一頁，在“雨停”後面加了一行字，“他踩著我腳印走了很久。”
她寫完把本子遞給他看。伍星接過來，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我在記她的腳印形狀。前腳掌深一點，後跟淺一點，走了十三步。”
她看完之後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把本子合好放進包裡。“十三步，你數了？”
“數了。”
“下次走二十步，你再數。”
她轉身繼續往上走了，步子輕快，踩在被雨浸透的草葉上發出沙沙的細響。他在後面跟上，這一次他開始重新計數，腳下踩著她留出來的新印子，一步一步，從一數到二十，從二十再往三十。山坡上的蘑菇在他們經過的草叢裡冒著頭，被雨洗過的太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每一陣風都是溼潤的，每一片草葉都在滴水，而她走在前面的身影被那截陽光照著，淺藍色的短袖在雨後特別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