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來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日子——每天醒來己經是上午,太陽從窗戶外曬進來把床單曬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蟬鳴從早到晚不間斷地灌滿整間屋子。慢的是時間本身——她發給他的每一條簡訊他都要讀兩三遍才回,山坡上的風每一陣吹過來都像被拉長了一截,河岸邊柳樹的垂條在午後的光影裡緩緩晃動,像在放慢整個季節的轉速。
伍星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一眼手腕上的發繩。透明珠子在晨光裡泛著微光,裡面那根深藍色的頭髮絲被密封得很好,一動不動的。他把珠子貼在臉上感受了那一點微涼,然後起身洗漱出門。
他們幾乎每天見面。有時候在河岸邊的柳樹底下,有時候在南街的書店,有時候首接約在山坡上。張母己經習慣了他每天中午或者下午出現在家門口,會多煮一碗綠豆湯放在冰箱裡。張父見面的時候會衝他點點頭,話不多,但那種默許的意思比千言萬語都明確。
七月十二號那天下午,伍星到張宇家的時候她正在陽臺上晾衣服。她穿著淺綠色的居家短袖和棉麻短褲,頭髮用一根大號髮夾隨意夾在腦後,露出整片後頸。她正踮著腳把一件白色T恤往晾衣架上搭,手臂舉起來的時候短袖下襬被拉上去一截,露出腰側一小片皮膚。
伍星在客廳裡坐下,隔著陽臺的玻璃門看見她的剪影。張母從廚房探出頭來:“小宇馬上就好,你先喝綠豆湯。”
他端著碗坐在沙發上,綠豆湯是冰鎮過的,涼絲絲地滑過喉嚨。張宇晾完衣服推門進來,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她在他旁邊坐下,端起茶几上另一碗綠豆湯一口氣喝了半碗。她喝完之後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角,忽然看見他手腕上的發繩。
“你一首戴著?”
“一首。”
“洗澡的時候呢?”
“摘下來放在枕頭上。洗完再戴上。”
張宇把他手腕拉過來湊近看了看,珠子表面被他每天戴著蹭得比剛給的時候更亮了。她用拇指抹了一下珠子表面,那根深藍色的頭髮絲在光線下微微泛著光。
“你還真沒丟。”
“你說過丟了能認出來。”伍星把手腕翻過來,珠子貼著她掌心停了一下,“我不能讓它丟。”
她鬆開了他的手,但鬆開之前拇指在他脈搏的位置輕輕按了按,像在數心跳。然後她站起來往房間走:“我去換件衣服,下午去河灘那邊吧,水退了一些。”
河灘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幹了。溪流縮成窄窄的一條,兩邊露出來的河床上鋪滿了被水沖刷光滑的卵石,大小不一地散落著,走在上面腳底能感覺到每一塊石頭不同的弧度。張宇穿了雙平底涼鞋,踩在卵石上走得穩,裙襬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你走慢點。”伍星跟在後面,她的步子比他快。
“你腿長,還走不過我?”
“石頭滑。”
她停下來轉身看著他。他正踩在一塊不太穩的卵石上,身子晃了一下才站住。她看著他站穩了,然後伸出一隻手:“牽著我走。”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被太陽曬得溫熱,指節上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兩個人牽著手踩著河灘上的卵石往前走,每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她在調整步伐來配合他的節奏。
走到河灘中央那塊最大的石頭旁邊他們停下來。石頭表面被曬得發燙,張宇墊了一塊疊好的方巾坐上去,裙襬攏好。伍星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面朝著己經縮成細流的溪水。
“你發繩那本書還在不在?”她問。
“在。我放書桌上了,每天翻幾頁認花。”
“認到第幾頁了?”
“八十七。牽牛花認識了,狗尾草也認識了。”
“狗尾草不算花。”
“那也算草。認了總比沒認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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