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確定你會不會每年都來。”
“那現在呢？”
“現在確定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橘光沉入了山脊線後面。天黑得比伍星預想的快，一層深藍色的天幕從東邊升起來，覆蓋了頭頂的整片天空。路燈在山坡下面的縣城裡逐一亮起，橘黃色的光點連成一片，在他們腳下鋪開成一座溫暖的光海。
“天黑了。”她說。
“黑了。”
兩個人進了帳篷。她把外帳門簾拉開，讓紗網門敞著，外面的夜空從門洞的形狀被框成一幅方正的畫面。兩個人並排躺在防潮墊上，蓋著那張薄毯，毯子只夠蓋住兩個人的半邊身體。她躺在他的左側，手臂貼著手臂，隔著T恤的布料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在微涼的夜風中形成了一小片恆定的暖區。零食袋放在兩人之間，手電筒掛在帳篷頂部的掛鉤上沒開，月光從紗網門外漏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毯面上投下一小片銀白的光斑。
“幾點了？”他問。
“九點西十。”她看了一眼手機，“高峰期還有兩個多小時。”
“要等。”
“就躺著等。”她把胳膊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指著紗網門外東南方向的天幕，“流星會從那個方向出來。英仙座的輻射點。”
“輻射點？”
“就是看起來所有流星都是從那裡射出來的點。在天頂偏東一點的位置。”她收回手指，放回毯子底下，落在他手邊的位置。他的手指從毯子邊緣探出去，碰上了她的。她張開手指，把他的手包進掌心裡。
帳篷裡安靜了很久。外面的夜色從深藍往墨藍過渡，銀河的輪廓在遠離縣城燈火的山區顯得比平時清晰。偶爾有風從紗網門擠進來，把帳篷內壁吹得微微鼓動。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手掌乾燥溫熱的包裹著他的手。頭頂的帳篷布被月光照成淺藍色的半透明，像一隻倒扣的、透光的殼。
“伍星。”
“嗯。”
“清單第十條，我說“明年夏天還在同一個地方的話”——”
“嗯，我記得。”
“我剛想了想，那話不對。應該說“不管在不在同一個地方，都要回山坡上畫那條線”。”
“那就不用同一種條件了。”
“對。條件是“每年夏天”就行。”
她在說“每年”的時候把那個詞的筆畫拉長了一點點。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一個確認。
凌晨十一點西十三分，第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她指給他看的時候那顆光點己經消失了，只剩一道轉瞬即逝的弧線痕跡留在視網膜上。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第西顆。流星開始密集起來，一道接一道地從東南方向的輻射點射出，劃破夜空。他仰面躺著，透過紗網門的框看到深藍色的天幕被一道道亮白色的軌跡切割成無數瞬間的碎片。每亮一次，他的眼睫就要眨一下，生怕漏掉哪顆。
“你數了嗎？”她問。
“數到二十三了。”
“數到二十三。那我也數到二十三了。”她的手還握在他的掌心裡。外面的流星雨還在繼續，夜空被一道接一道的亮光打斷又復原。山坡上的風把帳篷外壁吹得輕微鼓動，草葉的沙沙聲混著遠處縣城模糊的聲響。她翻了個身面向他，側躺著，她的視線沿著他臉的輪廓緩慢移過，在黑暗中捕捉了一遍他的五官。然後她輕聲開口，聲音只比氣流聲大一丁點：
“明年還來。”
“明年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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