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星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
他只記得流星雨最密集的那段時間裡，他一首在數，從二十三數到七十八，中間偶爾斷掉，因為某個瞬間她握緊了他的手。然後他數不下去了，意識開始模糊。他記得最後一點餘光從紗網門外消失，記得風從帳篷底邊吹進來掠過他的腳踝，記得她在他身邊翻了個身，毯子搭到了他胸口。
再睜眼的時候，帳篷裡的光線己經變成了柔和的灰藍色。
他偏頭看見張宇還睡著。她側著身，面朝著他的方向，毯子被她裹到了下巴，只露出半張臉和散在防潮墊上的黑色長髮。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淺灰色的弧，鼻樑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帳篷內壁映襯下顯得格外柔和。她呼吸平穩，嘴唇微微張開，像一隻蜷在巢裡的幼鳥。
他看了她很長時間。帳篷外面的天色從灰藍慢慢變淺，開始透出暖調。他輕輕地從毯子底下抽出身來，動作慢得像在拆一枚易碎的蛋殼，一點一點移開，不讓毯子的晃動驚醒她。然後他彎腰鑽出了帳篷。
晨光剛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透出來，把整片山坡照成淡金色。草葉上的露水反射著碎碎的光點，空氣裡帶著一夜露水浸潤過的清涼和草木的鮮甜。昨夜的熱氣己經被夜晚帶走了，早晨的山坡像被重新洗過一遍。縣城在下方的晨光中慢慢甦醒，樓房之間的縫隙裡透出零星亮著的燈。遠處的山脊線被晨光描了一層金邊，邊緣正在從深藍往淺藍過渡。
他站在帳篷門口，面向東方。
過了一會兒帳篷的紗網門動了，她彎腰鑽了出來，頭髮亂蓬蓬的，外套只披在肩膀上，眼神還帶著剛醒的霧濛濛。她看見他站在晨光裡，腳步頓了一下才走過來，站到他旁邊，肩膀貼著他的上臂，順著他的視線看著東方。
“你起這麼早。”她聲音帶著沒醒透的沙啞。
“剛醒沒多久。”
“看到流星了？”
“看到流星了。你也看到了。”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己經升起來了，太陽快從山脊線後面躍出來，把她的臉照得透亮。她揉了揉眼睛，然後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碰到了他的手背。
“今天幾號？”她問。
“八月十二。”
“暑假還剩大半個月。”
“嗯。”
“開學就是高三了。”
“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太陽正從山脊線後面躍出來，第一縷光線越過坡頂掃過帳篷和兩個人，把整片草地照亮了一大片。草葉上殘存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七色光點，山坡被照成了一幅流動的金色畫面。她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伸了一個懶腰，外套從肩膀上滑落一半，她拎了拎重新披好。
“涼糕還有一盒。”她說，“白糖的。”
“早上就吃涼糕？”
“早上不吃完就化了。”
兩個人坐在帳篷門洞前的草地上，背靠著帳篷深藍色的外壁。草葉被晨露浸透，隔著褲子布料傳來細密的涼意。她把涼糕盒開啟，白糖涼糕在晨光中泛著瑩白的光澤，表面撒著一層薄薄的椰蓉。她叉了一塊遞給他。
“吃完這盒，夏天就快結束了。”她說。
伍星咬了一口。涼糕是冰涼的，白糖的甜比紅糖的淡一些，舌尖上還有椰蓉細細的顆粒感。他嚼完嚥下去之後看著她。“夏天結束了還有秋天。”
“秋天怎麼了？”
“秋天可以看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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