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過去了，西月過去了，五月在試卷和倒計時中走完。高考前最後一週，伍星把鐵盒子裡的便籤紙數了一遍。從去年九月到現在，一共二百一十七張。他把鐵盒蓋好，輕輕放回了書桌抽屜裡。
六月的第一個早晨，陽光來得特別早。
伍星站在考場門口，手心裡攥著一枚硬幣——她的那枚，菊花面朝上。臨進考場前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右肩膀被人從身後輕輕拍了一下。他轉身，張宇就站在他面前，今天的發繩換成了那根淺藍色，跟他舊筆的顏色一模一樣。她沒說話，只是把一小片東西輕輕塞進了他手裡——一片冬青葉，墨綠色的，邊緣還帶著清晨的潮氣。
“你帶著這個進去。考完了還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伍星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那片冬青葉。他認出它了——去年春天她摘給他的那種，跟他夾在書裡那片一模一樣。他握住了葉子，葉片帶著微涼的溼潤觸感。“還你的時候，要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說“考完了”也行。”她往後退了一步，衝他招了一下手。然後她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考場。他看見她淺藍色的發繩在門口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那三天是伍星記憶裡最長的三天，也是最窄的三天。每一科考試都像被放慢了速度，答題紙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地填，鐘錶指標一格一格地走。但每一科考完走出考場的時候，太陽的高度都告訴他時間在正常流逝。
最後一科英語交卷鈴響起的時候，整個考場像被鬆開彈簧一樣炸出了聲響。伍星最後一個走出教學樓。陽光鋪滿了整片操場，把地面照成了暖融融的白金色。花壇裡的花開得正盛，紫色和粉色的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他走到操場中央的時候停下來，口袋裡的冬青葉還貼著他的掌心，被體溫焐了一整天之後帶著一層溫潤的微熱。
他站在操場等了一會兒。三分鐘後，張宇從教學樓側門走了出來。她換了件淺藍色的短袖，頭髮散著，發繩取下來握在手裡。她看見他站在操場中央，隔著半片操場的距離停住了腳步。然後她跑過來——跑過塑膠跑道，跑到他面前。她停下來的時候氣息還沒喘勻，但她的嘴角己經翹起來了。
“考完了。”她說。
“考完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他把那片冬青葉放進她手心裡，葉片還是完整的，墨綠色的，被他的體溫焐出了微微的卷邊。她低頭看了看那片葉子，然後把它小心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裡有被陽光照透了的清澈。
“伍星。”她說。
“嗯。”
“明天你來我家。”
“幾點？”
“下午。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她說完轉身走了，淺藍色短袖的背影在午後陽光裡漸漸變小。伍星站在操場上，陽光把他的影子縮成腳下的一小團，熱風從花壇那邊吹過來帶著濃烈的花香氣。他當時並不知道“一件事”代表什麼。
第二天下午他到她家的時候，張母正在陽臺上收衣服。她在屋裡收拾東西，見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活兒。她說：“伍星你來了。小宇在裡面等你。”
他走進她的房間。書桌上的課本全空了，抽屜半開著。床上的被子疊得整齊。她轉身面朝他，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信封。“伍星。”
“嗯。”
“我收到錄取通知了——省外的學校。九月就走。”
他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她。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成一道明亮的輪廓。他等她說下一句，但她只是把那個信封舉高了一點，像在等待他的回應。
“我早就猜到了。”他說。
“那你為什麼還每天都——”
“每天都寫。”
他把那疊便籤紙從口袋裡掏出來。高考前最後十天的，每天一張，一張都沒斷過。“你去了外地，我也寫。寫完寄給你。”
她握著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的眼睛裡有亮光，但嘴角的幅度被壓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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