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的第三週,縣城迎來了一場倒春寒。氣溫比冬天最冷的時候還低了幾度,風從北邊壓過來,把剛冒出芽尖的樹枝又重新凍成了光禿禿的灰色。
伍星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時候,張宇己經在座位上了。高三下學期的節奏像被擰緊的發條,早讀提前了十分鐘,晚自習延長了半小時,連課間的鈴聲都變得比之前更短促。課桌上的試卷從一沓變成兩沓,再從兩沓變成三沓。墨水瓶換了一次又一次,筆芯用空了再裝新的。但那個鐵盒子還在課桌側袋裡,每天至少一張的便籤紙從未斷過。
二月第三週的週三,伍星在便籤紙上寫了一行字:“昨天做完了第三套理綜卷。最後一道大題第三問卡了十五分鐘,後來翻過來做最後兩問才回去補上。”
他把紙條放進她桌鬥裡。課間她回了一張:“第三問用能量守恆做,別用動量。你試一下。”
下午自習課,伍星重新做了一遍那道第三問。用了她建議的方法,從能量守恆切入,推了三步就出了結果。他在旁邊標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末端畫了一個小小的對勾,然後把那張草稿紙摺好放進她的桌鬥。她翻開看到那個對勾的時候正在喝水,嘴角貼著杯沿微微翹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寫題。他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動作,沒有轉頭看她。
二月末的一天,窗外的風終於軟了一些。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冰花融化成水沿著窗玻璃往下流,像一道細小的、透明的河流。伍星把那道化開的痕跡擦掉,透過清亮的玻璃看到操場邊的柳樹開始泛出極淡的青色,枝條在風裡搖擺時帶著一種柔韌的彈性。
“快春天了。”張宇在他旁邊說。她放下筆,順著他的視線看著窗外。
“快了。”
“倒春寒過去就是春天。”
“那今天應該是倒春寒最後一天。”
“你這話有依據嗎?”
“沒有。猜的。”
她笑了一下,把筆重新拿起來,但沒低頭寫,而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三下——他“春天到了”的暗號。他聽到那三下扣擊聲,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膝蓋。隔著厚厚的校服褲,他的指尖只是輕微地掠過。她沒躲,繼續握著筆,但筆尖沒落在紙上。窗外的風把柳條吹起來,新芽的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度。倒春寒確實快過去了。下一個季節在趕來的路上,像她去年說過的那樣——“冬天過去是春天”。春天不是一下子來的,是從柳樹第一層青色開始。
晚自習結束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學樓。夜風比白天小了很多,但依然帶著殘留的寒意。天上有星星,不多,零散地掛著。操場邊的路燈亮著光,把她淺灰色羽絨服的肩膀輪廓照得清晰。她走在他左邊,步履不急不慢。上了高三之後,他們的步伐沒有變快反而穩了,像兩個人己經默認了“慢一點也無妨”的節奏。
“伍星。”她忽然開口。
“嗯?”
“志願填報在六月。”
“嗯。”
“你想好報哪裡了沒有?”
“想好了。”
“哪?”
“你報哪裡我就報哪裡。”
她腳步沒有停,但步子放慢了一點點。“那要是我報了兩個不一樣的學校?”
“那我就報那兩個裡面你更想去的一個。”
“你就不怕我報了一個你考不上的?”
“那我就在你的學校旁邊找個差一點的學校。”
她終於停下來了。路燈正照在她的正上方,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她看著他,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道細密的扇形影子。“差一點的學校你願意?”
“願意。只要在你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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