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陽光把雪地照成了瓷白色。
伍星醒來看見手機螢幕上躺著一條訊息，發信人是張宇，時間是七點二十三分：“新年第一天的陽光比舊年的好。你起床了沒？”
他打字回覆：“起了。”
她又回了一條：“到河灘來。帶鐵盒子。”
他揣上鐵盒出門。河灘上鋪著一層完整的新雪，除了中間有一串腳印——從河岸延伸到那塊大石頭邊——沒有別的痕跡。她先到了，正坐在那塊大石頭上，淺灰色羽絨服的帽子攏著，毛線帽邊緣露出的幾綹碎髮被晨光照成淡金色。她聽見腳步聲回頭，嘴角先動了一下才轉過來。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伍星在她旁邊坐下。石頭上的雪被她的體溫融化了一小塊，坐上去有一層細微的潮意，隔著褲子布料透過來。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整片河灘被新雪覆蓋，溪流縮成一條窄窄的深色細線，在白色的河床中間蜿蜒著，像一道被凍結了呼吸的脈搏。
“你什麼時候到的？”
“沒多久。新年第一天想出來看看。”她側過身面朝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盒子遞過來。“新年禮物。”
伍星接過來拆開。盒子裡面是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毛線質地比他那條奶白色的更密更厚，邊緣用銀灰色的線繡了一排極小的星星，針腳細密整齊。
“你織的？”
“用了三個月。從十月初開始，一邊織一邊藏，怕你發現。”
伍星把圍巾展開。長度剛好繞兩圈半，末端繡了一顆比其他的都大一點的星星，銀灰色線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他把圍巾繞上自己的脖子，新毛線帶著一股淡淡的羊毛氣息，柔軟地貼合著頸部的弧度。
“你把它跟我送你的那條換著戴。”她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圍巾末端，手指隔著毛線擦過他下巴的邊緣，“舊的也留著。”
“留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新圍巾。銀灰色的星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每一顆的針腳都均勻而緊實。他伸手摸了一下最末那顆大星星的輪廓，指尖沿著線跡的弧度慢慢描了一遍。“你織了多久？”
“每天晚上寫完作業之後織兩排。有時候多織幾排，有時候少。”她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腿上，“織到十二月二十號才收尾。”
“那你這三個月每天晚上都在——”
“都在織這個。所以那些便籤紙有時候寫得短，是因為我手上在忙。”
伍星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淺灰色羽絨服的帽子邊緣鍍了一層白金色的絨毛。她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在無意識地把草莖捲成圈又鬆開。
“那我也送你一個。”伍星把鐵盒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啟蓋子，翻到盒子內部底面。他之前沒給她看過的那一面，用黑色筆寫著一行字——“第二年。零。日。伍星。”日期底下畫了一棵極小的樹，樹幹是兩條豎線，樹冠是三個圓。樹根的位置寫著“張宇”兩個字，跟她筆記本上那棵樹的筆跡幾乎一樣，只是尺寸縮小了無數倍。
張宇看著那行字和那棵樹。她伸手碰了一下“張宇”兩個字的筆劃，字跡被鐵盒的金屬底面吸收了墨色，乾透之後變成了深灰的顏色，跟盒蓋的金屬底色融為一體。
“你什麼時候畫的？”
“拿到新盒子的當天晚上。”
“那棵樹的樹根底下為什麼寫我的名字？”
“樹根是紮在下面的。名字寫在樹根底下，穩。”
她把鐵盒合上，放回他手裡。她收手的時候小指輕輕勾過他的食指，力度輕得像試探水溫。陽光把河灘上的雪照得晃眼，溪流那一道深色的細線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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