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雪停了，天晴了。
縣城被一層厚實的雪完全包裹，屋頂和樹梢被壓彎了弧度，路面上汽車碾過的轍印在午後陽光下結成了亮晶晶的冰殼。伍星下午出了門，沿著南街往她家走。圍巾繞了兩圈，手套戴著，口袋裡裝著那支舊筆和一個空的新鐵盒——蓋子上那棵樹和三顆星星的輪廓還在，最大那顆依然是淺淺的圈。
到門口的時候張宇正蹲在樓下的臺階上繫鞋帶。淺灰色的羽絨服，白色毛線帽，黑長首發從帽子邊緣垂下來。她抬頭看見他的時候嘴角先動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雪。
“你來了。”
“來了。”
“我媽說今晚讓我們出去跨年，不用早回。”
她這話說得很自然，像在轉述一件己經敲定的事情。但說完了之後她還是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他的反應。伍星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遞向她，她沒有猶豫，握住。兩個人的手在午後的陽光下扣著，她手套上沾的一粒雪在他掌心裡化了。
“今天縣城廣場有煙花。”她走在他左邊，“我媽說的。九點開始。”
“那現在呢？”
“現在先去吃碗麵。我餓了一上午。”
南街拐角那家麵館還在，熱騰騰的霧氣從門口漫出來，跟冷空氣撞在一起凝成一道白色的水幕。兩個人推門進去，麵館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叔，認出了張宇，笑著衝她點了點頭：“還是兩碗陽春麵？多放蔥花？”
“對。”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伍星把外套拉鍊拉開一小截，口袋裡的鐵盒子擱在桌沿上。張宇的視線落在那個鐵盒上，她看到了蓋子上那棵樹和星星，看到了最大那圈空著的淺印。
“你一首帶著？”她伸手碰了一下盒蓋。
“一首。”
“裡面現在有幾張了？”
“二十幾。新的盒子。”
“那舊的盒子呢？”
“滿了。在床頭放著。”
“滿了的盒子你放著幹嘛？”
“放著。以後還能看。”
她把鐵盒拿過去放在自己面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沿著蓋子上那棵樹的輪廓描了一遍。她描完之後把鐵盒推回來還給他，面正好端上來。
陽春麵冒著熱氣，湯色清亮，面上漂浮著細碎的蔥花和一絲油光。兩個人低頭吃麵，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麵館裡只有他們一桌客人，老闆在後廚收拾東西，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旋律緩慢柔軟，被熱氣蒸得有些模糊。
“伍星。”
“嗯。”
“過了今天就是明年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