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這個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去年這個時候——”他放下筷子想了想，“去年十二月三十一號，我在家做物理題。不知道第二天會見到誰。”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熱氣從麵碗裡升起來，在她睫毛前面形成一層薄薄的水霧。隔著那層熱氣她的眼睛顏色顯得比平時深了一些，被白帽子和深色羽絨服框著。“那今年呢？”
“今年坐在你對面吃麵。”
“明年呢？”
他想了想，也放下了筷子。隔著桌面兩個人的視線在冒著白氣的麵湯上方交匯，她等著他的回答。“明年這個時候——還在你對面。”
她聽完之後把視線收回了自己的麵碗裡，重新拿起筷子。但伍星看見她在低頭的一瞬間，嘴角那道弧線己經升到了今年最高的位置。
吃完麵兩個人沿著南街往廣場方向走。天開始暗了，路燈依次亮起，把雪地照成一片暖黃色。廣場上己經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年輕的面孔，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等著煙花。廣場中央那棵巨大的松樹被纏滿了彩燈，燈光在雪面上投下五彩斑斕的碎片。她拉著他在廣場邊沿的長椅上坐下來。長椅上的雪被先來的人掃過了，只剩邊緣薄薄一層。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面前人來人往的廣場。
“你以前跨年都怎麼過的？”她問。
“在家。看電視。十一點就睡了。”
“那今年是你第一次出來看煙花。”
“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她把毛線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眉毛。“我媽說以前都帶我去外婆家吃飯，吃完就回來了。今年我說想出來，她說行。”
“她放心？”
“她放心。因為跟你在一起。”
伍星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覺得廣場上所有的嘈雜聲都被降低了一個音量。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常，但她說的內容本身，讓周圍的雪地和燈光都變了顏色。
九點整，第一發煙花竄上了夜空，在深藍的天幕上炸開成一片金色的瀑布。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整片天空被瞬間照亮又暗下，五彩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不斷變幻的倒影。人們開始歡呼，有人舉起手機拍照，小孩子在雪地上蹦跳著。伍星抬起頭看著煙花，她在他旁邊也抬起頭。
“好看。”她說。
“好看。”
“明年還能看嗎？”
“每年都看。”
煙花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最後一發是金色和紅色交織的盛大花束，在高空緩緩散落成數不清的光點，像一場倒著下的流星雨。光點落盡之後天空恢復了深藍，廣場上的人群開始慢慢散去。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低頭看著他。
“走吧。送你回去。”
“我送你。你家更遠。”
“那一起走。”
兩個人沿著來路走回去。雪地被踩得有些泥濘了，但路燈把道路照得很亮。她走在他左手邊，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沒有伸出來，但他的口袋空著。
他把自己口袋裡的鐵盒子拿出來，翻開蓋子。蓋子上那棵樹的下面，三顆星星旁邊，他用筆尖輕輕補了一顆最小的、淺灰色的，像一粒尚未落定的塵埃。他合上蓋子沒有說什麼。但她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她沒有問，只是悄悄把步子放慢了一點點。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並排走在雪地上，拉得細長又捱得很近。新的年號即將到來。鐵盒上那顆最小的星星，才剛剛畫下第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