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蟬鳴弱到幾乎聽不見了。
伍星揹著書包走進教室的時候，先看見了課桌上那道三八線。經過一個暑假的灰塵覆蓋和空氣氧化，刻痕的顏色比以前深了一些，木頭的紋路里嵌著細密的灰，但輪廓依然清晰。他坐下來掏出紙巾沿著線條擦了一遍，木頭的本色重新露出來。張宇在他擦完最後一截的時候走了進來，書包搭在肩上，頭髮紮成低馬尾，發繩換成了深藍色——他舊筆的顏色。她走到座位旁邊看了一眼桌面，那道被擦乾淨的三八線在晨光中泛著新露出木紋的光澤。
“你擦了？”她坐下來。
“嗯。灰太厚了。”
“新學期第一天就擦線。”她把書包放好，從筆袋裡掏出那支新筆放在桌面上，“那這條線今年還有用嗎？”
“有用。”
“有什麼用？”
“提醒我不超線。”
“線是歪的。你超了也沒事。”
他把課本從書包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動作不急不慢。拉鍊頭上那顆深藍色珠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她的視線捕捉到了那粒珠子，嘴角的幅度微動了一下，然後低頭翻開了自己的課本。
高三的第一節課是老魏的數學。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的教案比上學期厚了一倍，在講臺上放下來的時候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他沒有寒暄，沒有問暑假過得怎麼樣，首接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距離高考，還有279天。”
全班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倒吸一口氣。老魏轉過身來看著所有人，目光在伍星和張宇的方向多停了一拍，然後他開口了：“279天，減去週末和節假日，真正的複習時間不到兩百天。你們從現在開始，每一分鐘都是倒計時。”教室裡沒人說話，風扇在頭頂吱呀呀地轉著，窗外殘留的幾聲蟬鳴被隔絕在玻璃外面。
伍星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279”，然後畫了一個小圈圈住它。張宇的胳膊肘在桌面上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肘彎，很短的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我在”。他沒有轉頭看她，但他感覺到那個觸碰的位置正在緩慢擴散熱度。
課間的時候前排女生轉過來：“你們暑假去哪玩了？聽說你倆天天在一起。”張宇頭也不抬：“複習。”前排女生看看她，又看看伍星，轉回去了。
中午食堂打飯的時候隊伍比上學期長了。高三的學生們像被壓縮過的彈簧，連打飯的步速都比以前快了。伍星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沒過多久張宇端著盤子在他對面坐下來，今天的菜是紅燒魚塊和炒時蔬。她挑了最大的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
“吃。”
“你每次——”
“這次是最後一次。以後高三沒時間分菜了。”她把筷子收回去，“自己吃自己的。”
“那你在哪吃？”
“也在食堂。坐你對面。但不會再往你碗裡夾菜了。”
伍星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醬汁在米飯上洇開一小圈深褐色的印漬。“也行。那我往你碗裡夾。”
“你碗裡都沒菜你還往我碗裡夾？”她看了他一眼。
“我碗裡有飯。”
她沒再接話，低頭扒了兩口飯。但伍星看見她嘴角那縷笑在低頭的時候一閃而過，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又被撫平。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伍星做完了物理卷子的最後一道題，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張宇正在旁邊寫英語作文，筆尖沙沙地劃過紙面。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秋天的傍晚比夏天早到了將近一個小時，光線的質感從夏天的濃烈變成了初秋的薄透，把教室窗框的影子拉長。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握筆的姿勢沒變，但左手從桌面上抬起，伸到了他這邊，在桌面上扣了一下——手心朝下，手背朝上，像一隻等著被接住的鳥。
伍星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她的手落了下來，手心貼著他的手心，手指蜷進他的指縫中。兩個人的手在桌面上扣著，被課桌的陰影和課本的遮擋藏住。前排女生沒回頭，後排男生在埋頭做題，教室裡只有風扇和翻頁的聲響。
“279天。”她說，聲音壓得很低。
“278。今天快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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