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風開始帶了明確的涼意。
伍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關緊之後玻璃上開始凝結一層薄薄的白霧。他把窗玻璃擦了一片圓形，透過那圈圓形的透明區域看見操場邊的梧桐樹葉正在大片大片地變黃，像被誰一夜之間塗了一層新顏料。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的時候把那些黃葉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秋天來了。”張宇在他旁邊說。她也正看著窗外，手裡握著筆，作文字上的字寫到一半停住了。
“嗯。樹快禿了。”
“禿了才好看。禿了之後能看到遠處的山。”
“那冬天更禿。”
“冬天看雪。”
“夏天看流星。”
“春天看花。”她把話接完了，然後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幅度己經在那兒了，像是嘴角自己先笑了，臉才轉過來。“西個季節都齊了。”
“那西個季節都有事做。”
她把視線收回去繼續寫作文，但她的左手從桌面上伸過來，輕輕碰了碰他放在桌沿的手背。他的手指翻過來，她的手指順勢滑入他的指縫裡。兩個人的手扣著，擱在課桌邊緣那道三八線的上方，線在他手肘的位置。前排女生課間回頭的時候看見了，張宇的手沒有縮回去，前排女生的視線在交握的兩隻手上停了一瞬，然後轉了回去，什麼都沒說。
放學的時候兩個人走在秋天的街道上。落葉在腳下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乾燥的脆響。空氣中飄著燒樹葉的氣味，縣城裡有人開始在院子角落裡攏起枯葉點起煙。路燈亮得比夏天早，五點半己經全開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稀疏的樹枝在地面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影子。她走在他左邊，低頭踢著一片捲曲的梧桐葉。
“伍星。”她踢著葉子往前走。
“嗯。”
“你冷嗎？”
“不冷。”
“你手涼。”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之間自然垂著的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把手握進了他掌心裡，他都沒注意到。“那你的手暖。”
“廢話。我穿的厚。”
她今天穿了一件薄毛衣外套，米白色的，領口露出淺藍色高領內搭。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兩個人的步子同步地踩著落葉的脆響往前走。
十月來了。月考、周測、摸底考像倒計時上的刻度一樣從日曆上划過去，每過去一個刻度就離某一天更近一步。伍星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晚上回家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課桌上的試卷越堆越厚，筆芯換了一支又一支，但書包拉鍊頭上那顆深藍色珠子始終掛著，在他低頭的時候碰一下桌沿，發出細小的聲響。
張宇每天坐在他右邊。兩個人的手在課桌下面扣著的時間越來越長，從課間延長到自習課，從自習課延長到英語聽力放完了還沒鬆開。老魏有一次從講臺上走下來巡堂，經過兩人座位的時候目光在他們桌面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什麼都沒說，但路過之後伍星看見他的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像被什麼念頭輕輕扯了一下。
十月中旬的一個週五下午，天氣突然轉冷。寒流從北方壓過來，把梧桐樹上最後一批黃葉打落了大半。伍星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媽往他書包裡塞了一個暖水袋，深紅色的絨布套跟去年那隻一模一樣。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張宇己經到了，縮在校服外套裡面，圍巾繞了三圈，只露出一雙眼睛。
“今天降溫。”她聲音悶在圍巾裡。
“我帶了暖水袋。”他把暖水袋放在她桌上，絨布套摸著溫熱的，“灌了熱水。”
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張臉。她接過暖水袋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涼的。“你手怎麼這麼冷？”
“早上跑來的，風大。”
她握住暖水袋焐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後伸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把暖水袋塞進他掌心裡。“你先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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