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最後一個週末,伍星做了一件事。
他從家裡翻出一箇舊鐵盒,比之前裝紙條的稍微小一號,蓋子上生了薄薄一層鏽。他把鐵盒擦乾淨,用砂紙把鏽跡打磨掉,露出下面銀灰色的金屬底色。然後他從抽屜裡翻出一疊空白便籤紙,裁成大小一致的小方塊,每張大概兩根手指併攏那麼寬。他坐在書桌前,把第一張便籤紙鋪平,用那支舊筆在第一張上面寫了一行字。
“冬天第一天。冷。但沒去年那麼冷。”
他把便籤紙折成西折,放進鐵盒裡,蓋上蓋子。鐵盒被他放在了書包側袋裡,跟那顆深藍色的珠子隔著布料相貼。
星期一早上,伍星比平時早了十五分鐘到教室。教室裡空無一人,暖氣片剛開始發熱,散發出鐵皮被烘烤的微溫氣味。他走到座位旁邊,拉開張宇的桌鬥,把那張摺好的便籤紙輕輕放了進去,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開課本。
她來的時候風風火火的,圍巾繞了三圈,耳朵凍得發紅。她把書包放下來坐進座位,伸手去桌鬥裡掏課本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硬質的折角。她低頭把便籤紙掏出來展開,看見了上面的字。她看完之後沒有轉頭看他,但她把便籤紙重新摺好,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
第二節下課的時候她從桌鬥裡掏出一張空白便籤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摺好,趁他低頭做題的時候放進了他的桌鬥。伍星做完題把手伸進桌鬥拿橡皮的時候碰到了那張紙,展開來——
“第二天。你說得對,沒去年那麼冷。因為暖氣片換了新的。”
他把那張便籤紙摺好,放進了自己口袋裡那個小鐵盒裡,跟第一張並排放著。鐵盒裡現在有兩張紙了。
那天之後,這個習慣變成了日常。他每天早上來教室先把當天的便籤紙放進她桌鬥裡,她到了之後看完了放進口袋,然後她會在課間某個時候回他一張,放進他的桌鬥或課本夾層。紙條上寫的內容越來越簡短,從兩三行變成一行,從一行變成一個詞,從詞變成一顆畫上去的小星星。
但也越來越私人。十一月第三天,她寫的紙條上只有一行字:“伍星,你轉筆的時候別把筆帽甩掉了。”十一月第九天,他寫的紙條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底下寫了一行:“今天是那條線被發現的一週年。”她回了一張:“一週年快樂。”
十一月末的時候,第一場寒流來了。氣溫一夜之間降到了零下,窗戶內側結了冰花。伍星走進教室的時候張宇己經到了,正在暖水袋上焐手。她看見他走進來,沒有說話,但她伸手在自己桌鬥裡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們之間定好的暗號,意思是“今天的紙條收到了”。
伍星坐下來,在課本底下摸到了一張摺好的便籤紙。展開來,上面只有兩個字:“謝謝。”
他低頭看著那兩個字,把他自己那張還沒放的便籤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再摺好,趁她低頭翻書的時候輕輕放進她桌鬥邊緣露出來的一角。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不謝。還有整個冬天。”
張宇看見紙條的時候,正好抬頭看向他。他假裝在看課本,但她能看見他耳尖微微泛紅的顏色。她沒有開啟,只是把紙條收進了胸前內袋裡。
那場寒流持續了三天。三天裡他們的便籤紙交換從未斷過,每天至少一輪,多的時候三到西輪。有時候是約午飯吃什麼,有時候是提醒對方注意保暖,有時候只是一顆畫在角落的小星星。週三晚上放學前,伍星收到了一張被疊得很厚的便籤紙。展開來,裡面包著一粒小小的乾花——紫花地丁的乾花,花瓣乾枯後變成了淺紫色,邊緣微微蜷曲。紙條上寫著:“去年春天摘的,壓了一整年。送你過冬。”
他把那粒乾花從紙裡輕輕拈起來放在掌心裡。花瓣乾燥易碎,但形狀完整,五片花瓣依然能辨認出原來的輪廓。他把它放進鐵盒子裡,跟所有便籤紙放在一起,然後蓋上蓋子,鐵盒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張便籤紙上寫了一行字:“明年春天,再摘一朵新鮮的。”
然後把便籤紙摺好放進了她的桌鬥裡。窗外風在颳著,第一粒雪粒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冬天正式來了,但他們有鐵盒、乾花、暖水袋、便籤紙,和整個冬天還沒寫滿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