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之後，便籤紙的鐵盒滿了。
伍星把鐵盒蓋子按了按，裡面的紙張己經鼓到邊緣溢位來，蓋不嚴實了。他數了數里面的紙條，一整個秋天到現在，他寫了西十七張，她回了他西十三張。他把鐵盒放在枕頭邊，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新的鐵盒——比舊的大半圈，蓋子光禿禿的，沒有任何鏽跡。
他在新鐵盒的蓋子上用舊筆寫了三個字：“第二年。”
第二天早上，他把第一張便籤紙放了進去，照例放進她的桌鬥裡。上面寫著：“換新盒子了。舊的裝滿了。新的裝第二年。”
她到教室之後看到那張紙條，看完之後沒有放進口袋，而是從自己書包裡掏出一支筆在新盒蓋上的“第二年”三個字底下畫了一棵樹，樹幹筆首，樹梢上畫了三顆星星。畫完之後她把鐵盒蓋上，輕輕放進了他桌鬥裡。
那天放學的時候，雪停了。操場被一層薄雪覆蓋，路燈把雪地照成了暖橘色。兩個人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半步，圍巾繞了三圈，只露出眼睛。哈氣在空中凝成白霧。伍星跟在她後面踩著她的腳印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他，眼睛從圍巾上方露出來，帶著一點被凍出的晶瑩水光。
“伍星。”聲音悶在圍巾裡。
“嗯？”
“你那個鐵盒子的蓋子上——”她停頓了一下，“畫了三顆星星。你知道為什麼是三顆嗎？”
“不知道。你畫的我沒問。”
她從圍巾裡伸出手來，手指露在外面凍得發紅。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顆是去年冬天，第一場雪。第二顆是今年夏天，流星雨。第三顆——”她把三根手指收回掌心，攥成拳頭，“第三顆是明年。”
“明年什麼時候？”
“明年夏天。山坡上。你看了流星之後自己畫。”
伍星看著她攥成拳頭的右手，路燈把她的指關節照得發白。他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她的拳頭落在了他的掌心裡，指節隔著皮膚感覺到她拳頭的硬度——那是她用力攥緊的力度，像是她剛才說的那三件事，每一件都己經被她牢牢抓住了，再也不會鬆開。
“我記住了。”他說。
“記住了就別忘了。第三顆要留給你自己畫。”
她鬆開拳頭，手指伸展開來，跟他的手指扣在了一起。
走回家的路上，他把新鐵盒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蓋子上那棵樹畫得比去年筆記本上那棵更流暢了，樹幹粗了一些，樹梢上的三顆星星一顆比一顆大，像是用不同的時間畫上去的——最小的那顆痕跡有些擦過重描的痕跡，中間那顆線條幹淨利落，最大的那顆還空著，只畫了一個淺淺的圈。他合上蓋子放回書包。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操場上的雪照得刺眼。伍星到教室的時候張宇己經到了，她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化學試卷，手裡攥著暖水袋。她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便籤紙放在他桌面上，動作很輕，像放下一片羽毛。
他展開來。上面是她圓鼓鼓的字：“第三顆星星，還空著。你什麼時候畫？”
他拿起筆，在便籤紙背面寫了一行字：“等明年夏天。你看著的時候我畫。”
他把紙條摺好放回她桌上。她沒有立刻開啟，但她把紙條握進掌心裡，手指合攏的時候嘴角的幅度從左翹起來了。窗外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光把整間教室照得格外亮堂。暖水袋在她手裡被她來回轉動，深紅色的絨布套被日光燈的光線照得泛出一層暖融融的絨光。冬天還長著呢，但他們有鐵盒子，三顆星星裡那顆空著的，是留到夏天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