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伍星退了青旅的房，按著地址找到了那個小區。
綠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好一些，榕樹的樹冠在小區主幹道上方連成一片濃密的蔭，把初秋的陽光濾成柔和的碎金色。他找到了她說的那棟樓，單元門是刷卡的，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她給的那把備用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嚴絲合縫，咔噠一聲，門開了。
他按著地址走到三樓，找到那扇門，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門開了，裡面是空的。
客廳不大，朝南的窗戶把整間屋子照得很亮，陽光鋪在淺色的木地板上形成一整塊暖色的長方形。沒有傢俱，只有窗臺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發出輕微的悶響。廚房的檯面乾淨，衛生間的瓷磚是淺灰色的，臥室的窗戶正對著小區裡那棵最大的榕樹，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站在臥室窗前往外看。透過樹冠的縫隙，他看到了隔壁那棟樓，灰白色的外牆，六層的窗戶開著，陽臺欄杆上晾著兩件衣服。她說的“我就住在隔壁一棟樓”，從這扇窗戶看出去，恰好能看到。
伍星在空房間裡站了一會兒，陽光透過窗戶把他和身後牆壁的陰影投在木地板上。他想起她昨天把鑰匙放進他掌心裡的時候指尖擦過的溫度，在秋日的晨光裡，被這間明亮的空房間放大成一個具體的畫面。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窗外的照片發給她。附了一行字：“看過了。空房間，採光很好。”
過了幾分鐘，螢幕亮了：“你站在窗邊能看到我住的那棟樓嗎？”
“能。六樓。陽臺晾了兩件衣服。”
“那就是。你站的位置，跟我的陽臺之間隔了一棵樹。”
伍星看著窗外那棵榕樹，濃密的樹冠在他們兩棟樓之間鋪開，像一道被陽光織滿的綠網。他打字：“看到了。樹很密。”
她又回了一條：“房子要是滿意，就定下來。我下午下班，過來看看。”
伍星把鑰匙從門上拔下來，走出了房間。他在小區外面的便利店買了一杯水，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喝，陽光曬在他肩膀上，溫溫熱熱的。這座城市的第一天，他在一間空房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等下午的到來。
傍晚的時候她來了。
他遠遠看見她穿著淺灰色襯衫從小區門口走進來，長髮放下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她看見他的時候衝他招了招手，步伐沒有加快，但也沒有放慢。她走到他面前把紙袋遞給他——從便利店買的麵包和牛奶。
“怕你餓了。”
“你下班了？”
“剛下。先過來看看房子。”她接過他手裡的鑰匙走上樓，他在後面跟著。她推開門的動作比他熟練，像是己經預先知道門的走向。她走進去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又走到臥室窗前往外看了看，然後回頭看著他。
“採光確實好。”她伸手在窗臺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灰，“就是灰大。回頭買點清潔工具。週末我來幫你掃。”
“我掃就行。”
“週末我也沒事。”她放下手，轉過身面對他，窗外的夕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淺灰色襯衫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你什麼時候入職？”
“通知還沒來。”
“那等來了再說。”她走到他面前把鑰匙遞還給他，“這把鑰匙你留著。”
伍星接過鑰匙，金屬邊緣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溫熱。“留著幹什麼？”
“留著你租房用。這間房子你如果覺得行，我跟房東說了，這週末簽約。房租首月我幫你墊，發工資了再還我。”
伍星握著那把鑰匙。鑰匙還帶著她掌心的餘溫，他指腹貼住金屬表面，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熱度正在慢慢退去。“你為什麼幫我做這麼多？”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他面前，夕光從她背後湧進來，把她的臉半明半暗地分割成兩半，左眉尾那顆小痣在暗處依然清晰，邊緣被光勾勒成一枚微小的輪廓。她說了一句：“因為去年冬天你織圍巾的那個晚上，我還沒回你那張便籤。欠著的那張，現在當租房押金還你。”
她說完退後一步，轉身往門口走。風衣下襬被出門的風帶起來一角，像一片被收攏的淺灰色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幅度又在夕光裡浮起來了。
“明天面試結果應該就出來了。你好好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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