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涼,晚風悄靜。
七皇子府書房燭火溫柔,一室安寧,卻壓著化不開的沉鬱。
蕭鶴景便獨自靜坐在此許久。他反覆摩挲轉動著一盞精緻滾燈。
輕紗覆燭,玲瓏雅緻。
奇妙的是,無論他如何翻轉燈身,內裡燭火始終穩穩朝上,不晃不滅、不偏不倚,固執又安穩。
像沈姝闖入他黑暗人生裡的模樣,永遠堅定,永遠溫熱。
沈姝推門而來。
木門輕響,燭光微動。
蕭鶴景抬眸,眼底斂盡平日清冷,只剩沉沉愧疚。不等她開口,他先低啞出聲:“阿姝,最近是我忽略了你。”
他眸光繾綣又忐忑:“如今的日子太幸福,幸福得讓我惶恐不安。我只顧著貪戀這份安穩,卻忘了顧及你的心緒,讓你暗自擔憂許久,是我的錯。”
沈姝緩步上前,輕輕將手放入他微涼的掌心,十指相扣。
她仰頭望著他,澄澈杏眼裡一片溫柔堅定,無半分怨懟:“哥哥,我們是夫妻。夫妻一體,本無隔閡。你有顧慮、有心事、有難言之隱,都可以盡數告訴我。無論是什麼過往風雨,我們一起面對。”
蕭鶴景定定望著她純粹通透的眼眸,心底塵封十數年的堅冰,轟然碎裂。
他翻過她的掌心,將她柔軟的手心緊緊貼在自己心口。
胸膛之下,那顆久經殺伐、冷硬沉寂的心臟,在她掌下沉穩緩慢地跳動著。
滾燈微光搖曳,將他眼尾那顆小紅痣映得明明滅滅。
他終於開口,字字沉緩,剖開最狼狽、最隱秘的過往。
“我七歲那年,不懂藏拙,事事拔尖。”
“讀書習武樣樣壓過身為嫡子的三皇子,年少張揚,不知深宮藏刀,出頭便是禍端。沒過多久,我生母喬婉,驟然染上疫病。長大後我才徹底明白,那根本不是天災。”
話音微頓。
沈姝清晰感受到掌心的心跳驟然沉滯。她指尖輕輕收緊,安靜陪他沉淪舊憶。
“我娘臥在冰冷床榻上,高熱灼身,奄奄一息。”蕭鶴景嗓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顫,“她昏沉之際,反反覆覆念著老家雙親,唸叨著等她熬出去,就帶二老吃白麵饅頭,再也不受饑荒之苦。”
“她帶著這點微薄念想,至死未能瞑目。彌留之際,她摸著我的臉叮囑我——阿景,要安分,要藏起鋒芒,再難也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沈姝眼眶泛紅,淚水悄然蓄滿睫間,始終默然傾聽。
“我娘走後,宮人粗魯將我推開,冷言嘲諷,說無寵才人死不足惜,逼我滾遠。”
“我摔落在地,不顧疼痛爬回去,死死攥著她漸漸冰涼的手。我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天降大雨,我衝出閣樓,跪在雨裡逢人便跪、見太醫便磕頭。額頭磕破青石板,血水混著雨水淌滿臉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