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素有仁善之名的沈安年,也只是看了我一眼,繞道避開。”他扯出一抹慘淡至極的笑,“我懂他們的身不由己,可我依舊怨。怨世人涼薄,更怨無能為力的自己。”
“我一遍遍跪在雨裡自問,為何年少輕狂、為何不懂收斂?為何我才七歲,就要眼睜睜看著孃親離世,從此孤身一人?”
沈姝的眼淚無聲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溫熱灼人。
蕭鶴景垂眸,溫柔替她拭去淚痕,滾燈輕轉,燭火依舊穩如磐石。
“皇后借防疫之名,封死春暖閣所有門窗。明面按皇子份例供給,暗地每日只送一碗冷透的稀粥。”
“那是一座活生生的棺材。我靠著孃親那句遺言,硬生生熬了兩個月。被拖出來時,早己瘦得脫了人形。可我孃的屍身,早在封禁之初便被焚燒殆盡,連一捧骨灰都無處可尋。”
“後來我掌權立業,為她立了衣冠冢。可我夜夜入夢,始終看不清她的眉眼。我才知曉,是我心底太過愧疚、太過怯懦,下意識封存了所有關於她的模樣。”
“往後西年深宮歲月,是我這輩子最黑暗的日子。”
“冷飯殘羹度日,衣衫破舊單薄。夜裡總有人偷偷吹滅燈火,留我一人蜷縮在漆黑殿中瑟瑟發抖。寒冬被罰站穿堂風口,凍得渾身青紫。宮中欺凌無數,打罵皆挑無痕暗處,日日磨我筋骨、折我尊嚴。”
“十一歲那年,我冒死出宮,想去尋找外祖親人。可故土之上,只剩兩座荒草萋萋的孤墳。”
“鄰里老人告知,我娘入宮後家鄉饑荒,外祖父母貧病離世。她省吃儉用攢下、託人送回老家的救命銀兩,全被送信小太監小仁子私吞。”
沈姝心口密密麻麻發疼。
蕭鶴景低頭,輕輕拭去她滑落的淚珠,語氣平靜卻字字寒涼。
“我回宮尋到小仁子,利刃抵喉。他跪地痛哭,哭訴家貧無奈。我念及我娘一生良善,一念心軟,放他生路。”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跪地謝恩的人,轉頭便奔赴皇后宮中,將我所有底細、所有恨意全盤托出。”
“我再度被封禁春暖閣三月。出來之時,滿身傷痕,無一處完好。”
“也從那時起,我落下病根——我懼怕黑暗,夜裡必須點燈。一旦閉眼,便是春暖閣無邊死寂,永生逃不出那片夢魘。”
他垂眸看向手中穩穩燃著的滾燈,眼底掠過一絲溫柔悵然。
“後來我權柄在手,不再心軟。”
“我步步佈局,令小仁子欠下鉅債,再讓他親耳聽見親弟辱罵——罵他是無根廢物、閹人賤命,活該世代為奴。”
“一語摧垮他最後生機,小仁子投河自盡。他弟被打斷雙腿流落街頭,雙親一病不起。半年之內,闔家傾覆,家破人亡。”
“我立在護城河邊,看著他的屍體被打撈上岸。”
蕭鶴景聲音輕輕落下,帶著半生冰封的決絕。
“自孃親離世那日起,我便立誓——此生,再不對涼薄世間,存半分溫情。”
書房瞬間寂靜無聲,唯有燭花輕輕一響。
他遲遲不敢抬眼望她,聲音輕得像易碎的泡沫,藏著極致卑微與忐忑。
“阿姝,聽完這些,你會不會覺得我太過狠毒?會不會……覺得我怕黑,太過怯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