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距離縣太爺家老太太的壽辰還有兩天。
婉兒放下了最後一針。
她將絲線咬斷,用剪刀修剪掉多餘的線頭,然後將那幅繡品從繡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來,平鋪在案板上,退後兩步,仔細端詳。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那幅繡品上。
畫面中央是一棵蒼勁的古松,樹幹虯結,松針層層疊疊,每一簇都繡得根根分明,深淺不一的綠色交織出松樹歷經風霜的厚重感。
松下佇立著一隻丹頂鶴,修長的脖頸微微扭轉,正回望著身後。鶴羽潔白如雪,只在翅尖和尾羽處用極細的黑色絲線勾勒出輪廓,顯得輕盈而高貴。
最傳神的是那雙眼睛,烏黑晶亮,彷彿含著靈氣,正靜靜地注視著觀者。
而在松樹的枝葉之間,用硃紅、墨黑、藏藍、深紫等不同顏色的絲線,繡出了一百個不同字型的“壽”字。
有的端正古樸,有的飄逸靈動,有的筆畫飽滿,有的瘦勁有力。一百個字,字字不同,卻又和諧地融入了整幅畫面的構圖之中,絲毫不顯突兀。
整幅繡品,既有傳統松鶴延年圖的莊重典雅,又有百壽圖的豐富內涵,更帶著婉兒獨有的那種靈動鮮活的氣息。
婉兒站在那幅繡品前,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娘,繡好了。”她走出廂房,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明亮。
蘇晚正在院子裡晾曬一批新做的艾草皂,聽到婉兒的聲音,回過頭來。她看到婉兒那佈滿血絲的眼睛和微微泛青的眼眶,心中湧起一陣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驕傲和欣慰。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擦了擦手,走進廂房,站在那幅繡品前。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婉兒,只說了一句話:“婉兒,你做到了。”
當天下午,蘇晚將那幅繡品仔細地包裹好,又請柳毅幫忙題寫了一幅卷軸,上面寫著“松鶴延齡,壽域宏開”八個字,與繡品配套裝裱。
魯師傅連夜趕製了一個樟木畫匣,內襯綢布,將繡品和卷軸妥善地收納其中。
臘月二十二,清晨。
蘇晚換上了那件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捨得穿的素色棉襖,將婉兒送的銀簪仔細插好,提著那個樟木畫匣,親自去了縣衙後宅。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按照趙掌櫃的指引,繞到了後巷的側門,遞上了趙掌櫃的名帖和一份提前準備好的拜禮。守門的婆子進去通報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出來時臉上帶著笑意,引著她進了後宅。
縣太爺的後宅並不算奢華,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庭院裡種著幾株臘梅,正含苞待放,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幽香。
縣令夫人姓林,西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體,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鬢邊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氣質溫婉和煦,並不像蘇晚想象中的那樣高高在上。
蘇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說明了來意,然後打開了那個樟木畫匣。
當那幅繡品在廳堂中緩緩展開時,林夫人的目光,便再也移不開了。
她站起身,走到繡品前,微微俯下身,仔細地看著那些松針、鶴羽、壽字,手指懸在半空,想觸碰卻又怕弄髒了繡面,最終只是輕輕地讚歎了一聲:“這繡工……真是絕了。”
她轉過頭,看向蘇晚,眼中帶著幾分驚訝和欣賞:“這是你家姑娘繡的?她多大年紀?”
“回夫人的話,小女今年十三歲。”蘇晚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