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海跑下城牆的時候，北城還沒徹底亂起來。
街上有人，但不多。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捲簾門拉到底，門縫裡透出一雙雙眼睛，有人在門後面盯著外面的動靜。偶爾有幾扇窗戶開著，窗臺上趴著人，朝街道兩頭張望，看到有人跑過來就縮回去。
他不敢走大路。
從城牆到長寧巷，走主幹道只要二十分鐘。但主幹道太亮了，太空曠了，任何一個人站在路口都能看到你。他拐進了第一條側巷，貼著牆根走，儘量讓自己縮在建築物的陰影裡。
巷子裡到處是被人翻倒的垃圾桶，腐爛的菜葉和廢紙散了一地。一隻野貓蹲在牆頭上盯著他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發出熒熒的綠光。
他沒管它，繼續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他聽到了第一聲尖叫。
不是慘叫，是尖叫，短促、尖銳、從前方某條街道的方向傳來，然後戛然而止。像被人捂住了嘴。
李星海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三秒。沒有後續的聲音。他又繼續走，但步伐更輕了，手指己經搭在了刀柄上。
越往城北走，街面上的痕跡越明顯。
一輛翻倒的板車橫在巷口，車上的貨物被人搬空了，只剩幾片碎布掛在車把上晃盪。牆壁上有暗紅色的手印，不大，不是成年人的手。牆根下丟著一隻小孩的鞋，鞋帶散開了，沾著泥。
李星海看了一眼那隻鞋，沒有停下來撿。他繞過了那輛板車，鑽進另一條巷子。
長寧巷的入口出現在前方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至少巷子還在。
然後他看到了巷口的人。
兩個男人，站在長寧巷入口的兩側，一左一右。手臂上都扎著紅布，左邊那個手裡提著一根鐵管，右邊那個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他們沒在看他，正在跟巷子裡的人說話。
李星海縮排旁邊一棟樓的樓道入口，貼著牆，微微探出半個頭。
巷子裡有人在搬東西。幾個年輕人在往外搬糧袋，從一戶人家屋裡搬出來的，扛到巷口的一輛手推車上。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地上，抱著頭，沒有哭，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旁邊站著一個扎紅袖標的人，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低頭寫著什麼。
不是搶糧。是徵糧。
或者說，是有組織地徵糧。
李星海認出了那個坐在地上的老太太，是巷子最裡面那戶的張婆婆，兒子在城防軍當兵，平時一個人住。
他的手指又搭在了刀柄上。
但他的手沒有拔刀。
他數了一下：巷口站了兩個，巷子裡至少還有三個，手推車旁邊有一個在記賬的。六個人。他身上有一把刀和一把弓，十二支獵箭。如果打，他能殺掉兩三個，然後剩下的會圍上來。他不是煉皮境，他扛不住鐵管和短刀的圍攻。
他鬆開了刀柄。
轉身，從樓道的另一側繞了出去。
長寧巷回不去了。至少不能從正門進。
但他知道長寧巷不止一個入口。這片老居民區的巷道西通八達，住了這麼多年，每一條岔路、每一道圍牆的缺口他都清楚。他繞到長寧巷後面的那條街，從一棟廢棄雜屋的窗戶翻進去，穿過堆滿雜物的房間，推開後門，鑽進了一條只有半米寬的夾牆通道。
夾牆通道的盡頭是一面兩米高的磚牆。牆那邊就是長寧巷的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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