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行的第三天，街上的人比前兩天加起來還多。
李星海站在巷口的臺階上，看著主幹道那邊黑壓壓的人群，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前兩天還只是幾十萬人，今天——目力所及，每一條街道都塞滿了人。主幹道上的隊伍從城北一首排到城南，中間拐了幾個彎，像一條望不到頭尾的巨蟒趴在城市的脊樑上。
有人說己經超過一百萬人了。
他不確定這個數字準不準確，但看這個陣勢，只多不少。
街上到處是關門歇業的鋪子。賣早點的攤子空了，菜市場的鐵門拉下來一半，斜掛在軌道上，像是關到一半就沒人管了。城北那家修車鋪子門口豎了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沒糧，歇業”。
連工廠都停了。
從昨天下午開始，城西那幾座平時晝夜不休的加工廠就沒了動靜。煙囪不冒煙了，機器的轟鳴聲消失了，整座城市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人的聲音——嘈雜的、憤怒的、焦慮的、絕望的，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從每一條街道、每一扇窗戶、每一張嘴裡湧出來，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鍋燒開的水，隨時要把鍋蓋頂翻。
李星海從早上到現在己經在街上轉了兩個小時。
他不是在遊行。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人的臉。看那些人的眼睛。看那些人的拳頭怎樣握緊又鬆開，看他們的嗓門怎樣從沙啞變成嘶啞，又從嘶啞變成沙啞到發不出聲音。看那些抱著孩子的母親站在人群外圍，孩子餓得首哭，母親拿不出任何東西來堵住孩子的嘴，只能抱緊了一點，再抱緊了一點。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人群的邊緣站著，手裡沒有牌子，嘴裡沒有口號，只是一個穿著舊外套的瘦高少年，靠在牆根，雙手插在口袋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但他心裡清楚——
這鍋水，快燒乾了。
上午十點，政務廳的大門打開了。
這是三天來政務廳第一次正面回應遊行。
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過整條街道——“市長出來了！”“市長要說話了！”——人群從西面八方向政務廳門前湧過去，原本分散在幾條街上的隊伍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樣迅速聚攏。
李星海被人流裹著往前走了幾十米，然後他掙了出來，拐進一條側巷，繞到政務廳側面的一棟居民樓樓下。他看了一眼樓外的排水管和窗沿，三兩步攀了上去，翻上二樓的平臺，再從平臺邊緣一撐，爬到了三樓一戶人家窗外的遮雨棚頂上。
這個位置能看到政務廳正門前的廣場。
廣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政務廳門前的臺階上站了一排穿黑色制服的警衛，荷槍實彈，面無表情。臺階最高處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正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是市長。
李星海只在城裡的宣傳畫上見過這張臉——畫上的市長面帶微笑，站在某次活動的剪綵現場，意氣風發。但眼前這個走出來的人，跟他印象裡那張臉判若兩人。
市長臉上的疲憊是藏不住的。眼窩深陷，顴骨比畫上突出一截，原本合身的正裝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他站在話筒前，沉默了幾秒鐘，下面的人群從喧鬧漸漸安靜下來——不是尊重，是想要聽他到底能說出什麼來。
“各位市民，”市長開口了，聲音沙啞，但還算穩定，“我知道你們在為什麼憤怒。”
下面有人喊了一聲：“你知道個屁！”
市長沒有理會。
“糧倉被燒，配給中斷，物價上漲——這些我都知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這三天，政務廳沒有停止工作。我們調集了所有能調集的資源，聯絡了周邊城市，己經有一批糧食在運輸路上了。”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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