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整，全城所有廣播同時響起。
李星海剛到家沒多久，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擦弓。聽到廣播聲，他的手停住了，抬起頭看向屋簷下那個落了一層灰的廣播喇叭。
喇叭裡傳出來的不是往常那種含含糊糊的背景音——是一個嚴肅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男聲。
“各位市民，現在插播一條特別新聞。”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弓臂。
“今日上午十時二十七分，政務廳門前發生嚴重暴亂。”
十時二十七分。
李星海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時間。那會兒他正蹲在對面的遮雨棚上，看著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汽油瓶飛出去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錶——差不多就是那個時間。
“部分暴徒在遊行隊伍中投擲汽油彈、燃燒瓶，使用管制刀具、棍棒等武器，蓄意襲擊維持秩序的警察隊伍。”
廣播裡的聲音停頓了兩秒，像是在換氣，又像是在給聽到這個訊息的人一點消化的時間。
“襲擊造成遊行隊伍大規模恐慌，人群失控，發生嚴重踩踏事故。截至發稿，事故己造成數千名市民不幸身亡，另有多人受傷，具體傷亡數字仍在統計中。”
數千人。
李星海的喉嚨動了一下。
踩踏真恐怖——他親眼看到的，前面的人往後跑，後面的人往前湧，兩股人流在中間撞上，倒下的人就再也沒有起來過。但如果不是那些武裝暴徒先衝擊盾牌線，如果不是那個汽油瓶先飛出來——人群不會恐慌到那個程度。
廣播繼續往下念。
“同時，數十名執勤警員在維持秩序過程中遭到暴徒襲擊，不幸犧牲。警方在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的情況下依法採取反擊措施，擊斃參與襲擊的恐怖暴徒數百人。”
數百人。
李星海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沒有看到警察擊斃了多少人。他看到的只有警察的盾牌線被沖垮，看到自動步槍朝地面掃射警告，看到暴徒拔出刀來朝警察的要害捅過去。至於暴徒死了多少，在那種混亂中，根本沒人能數得清。
廣播在短暫的停頓後，換了一個聲音。
是市長。
李星海認得這個聲音——上午十點，他在政務廳門前的臺階上聽過一遍。那時候這個聲音是沙啞的、疲憊的，但還在努力維持著穩定。現在這個聲音比上午更沉了一些，像是一塊石頭被水泡了很久之後，從水底撈起來時的那種沉。
“各位市民，我是市長陳紀安。”
李星海第一次知道市長叫什麼名字。
“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是我任職以來最痛心的一天。”
廣播裡的聲音在“痛心”兩個字上咬得很重，不是刻意的重，是那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重。
“首先，我代表政務廳，向在此次事件中不幸遇難的市民表示沉痛哀悼。無論你們因為什麼原因走上街頭——餓肚子也好，憤怒也好——你們都是我E-079號城市的市民。一條命，就是一條命。我不會說那些‘他們不該去遊行’的風涼話。你們去了，是因為活不下去了。這一點，我心裡清楚。”
李星海的指尖在弓弦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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