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從西城區那棟小樓回來之後沒有再去別處。他坐在書房裡,把筆記本翻開到夾著紙片的那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頁紙片重新夾好,合上本子放回抽屜。那本簿子的最後一頁還是空白的,但他己經記住了它的狀態,在光線中均勻地鋪展著,等待著被填入內容。
一週之後,陳渡從深圳打來了電話。那天傍晚陸沉淵在院子裡給那幾棵山桃澆水,手機放在廊下的臺階上,他接起來的時候先聽到了一陣風聲,然後是陳渡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是一個人坐在窗邊開口說話的那種音量:“那把鑰匙的背面有一行刻字,你看到了。”陸沉淵把水壺放到一邊,在廊下坐下來,讓話筒貼在耳邊。
陳渡停頓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語速依然平緩,但每句話之間的停頓比平時更密了一些。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像是隔著一段被反覆走過了很多年的距離:“那把鑰匙是我給的。但鑰匙背面的字不是刻的,是後來被人刻上去的。他用了大約一個下午的時間完成那道工序,刻完的時候太陽己經下山了,河面上的光正在收窄到河心一線。他拿到鑰匙的時候它還是空白的,沒有刻任何字。他拿了一把小刀,在鑰匙背面刻了六個字。”陳渡把那六個字讀了出來:“陳野,河口,柳灣。”
“他拿到鑰匙的時候,你己經在深圳了。”陸沉淵說。陳渡沉默了一會兒:“那時候我還不確定他會不會沿著那條路走下去。他站在河灘上拿著那把鑰匙,花了一個下午刻了那六個字。刻完之後他沿著河岸往下游走了,沒有回頭。”陸沉淵握著手機坐在廊下,天邊的顏色正在從淺橙轉為暗紫,院子裡的光線在逐漸變暗的過程中一寸一寸地收窄。
陳渡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然後換了一個話題:“那塊朝向被改變過的石頭,你去看了。”陸沉淵說:“去了。雨季之後牆根下那塊淺灰色的石頭被人轉過朝向,稜面從朝河岸變成了朝外牆。”
“是我轉的。”陳渡說。電話裡安靜了幾秒。陳渡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從某個放了很久的位置拿起來開口說話的:“雨季之前我去過一次柳灣。在河對岸站了一會兒,看到牆根下那些石頭的排列,有一塊石頭的朝向看起來需要調整一下,就過去轉了一下。轉完之後我又站了一會兒,沿著來路走了。”
陸沉淵坐在廊下,天光正在從深橙變成灰紫,院子裡的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進暮色中。他想到了賀衍之坐在那間辦公室裡說“那棵木棉樹是我種的”,想到了陳渡站在河對岸看了一眼牆根下的石頭排列然後跨過淺灘把其中一塊的朝向調轉了一個角度。兩個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在同一段河岸上留下了自己的記號。
“你轉到河對岸的時候,站在什麼位置看的?”陸沉淵問。陳渡說:“站在對岸那根木樁附近。那個位置能看到牆根下所有石頭的排列,以及鐵釘上繩子的狀態。”陸沉淵在腦子裡把陳渡站在木樁附近看到的視野跟自己在木棉樹下坐著的視野疊在了一起,發現兩個位置雖然一個在河對岸一個在土屋旁邊,但正好覆蓋了同一段河岸的兩面。
“那塊石頭轉過的角度,是我估算過的。”陳渡說,“從對岸看過去的時候,我注意到它在整排石頭裡單獨偏轉了。我當時沒有走進去重新調整它的位置,只是讓它的朝向恢復到那排石頭統一的方向上,然後退了回去。”陸沉淵坐在廊下,天己經幾乎完全黑了,院子裡的樹影與圍牆輪廓之間的界線正在模糊。“你轉完石頭之後,退回木樁位置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對岸那棵木棉樹底下的情況?”
陳渡的回答和之前一樣平穩,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問:“我看了。那棵樹底下有人坐過的痕跡。壓痕不深,像是坐下去之後沒有待太久就起身走了。”陸沉淵繼續問道:“你之前知道那棵樹嗎?”
“知道。”陳渡答,“樹是賀衍之種的。種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位置。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樹苗還小。後來我再看到它的時候,己經長到了能坐人的高度。”
陸沉淵握著手機,廊下的石板溫度正在隨著夜色的加深而逐漸降低。他想到那棵樹從樹苗長到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中間隔了很多年。那些年裡賀衍之沒有再提過這棵樹,陳渡也沒有問過。但兩個人都知道它在,並且各自在不同的時間點確認過它的存在。
“我明天會再去一次柳灣。”陸沉淵說。陳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五六秒:“你去看一下那塊石頭的朝向,確認一下位置。雨季期間我轉過一次,你坐在木棉樹下的時候又看了它一次,現在還有最後一次確認需要完成——去鐵釘前面蹲下來,拿出那把鑰匙,把它放在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停留一段時間,看看有沒有人走過去。”
“好。”陳渡結束通話了電話。通話結束之後的安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像是那通電話己經概括了所有需要被轉述的部分,不再需要任何附加解釋了。他回到書房,開啟抽屜,取出那把鑰匙。他在手中握住它,感受它的溫度,然後把它放回衣袋裡。他在書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己經完全黑了,院子裡那棵榆樹的輪廓在夜色中幾乎不可見,只有風偶爾吹動葉片時發出的聲響在提醒它的存在。那把鑰匙的重量壓在衣袋裡,有一種明確的、落定的存在感。他在黑暗中把那六個字的刻痕在腦海裡重新描了一遍——筆畫之間的間距、轉折處的停頓、最後一筆結束的位置——然後站起來,把鑰匙留在衣袋裡,走出了書房。他會在明天清晨出發去河口,帶著那把鑰匙,在鐵釘前面的牆根下把它放在第三塊磚的位置,然後等待牆根下石頭的排列對那把鑰匙的位置做出反應。








